“律师问我,这份被放弃的份额,是暂时保留,还是直接转移到其他继承人的份额里。”
尽管莱顿从未喜欢过那个年长又精于算计女婿,但作为一个传统的父亲和一家之主,他认为自己该尽的义务从未缺位。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毕竟谁心里都得有笔账,要不然迟早得破产。
主要还是亨利斯说话比温妮莎还要嗲声嗲气,就差竖兰花指的样子,令莱顿感受很不好...
即便心里膈应,莱顿仍在遗嘱中为亨利斯留下了一份——算是看在女儿和外孙女的份上,给他一个晚年保障。
虽然他不喜欢那个人,但该给的,他给了。
在美国办理结婚登记(领证),遵循的是属地管理原则。
新人需要前往其中一方居住地所在县,或计划举行婚礼的县,向当地的县书记官办公室提交申请并完成手续。
温妮莎的婚姻,当年正是在马里科帕县登记注册的。
因此,作为本县居民且人脉深厚的莱顿,能够通过常规途径获悉女儿婚姻状态的变更,实在算不上意外。
“那么...”
莱顿的声音将肖恩的思绪拉回,那平稳的语调下压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询:
“孩子说说吧。他们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走到了结束这一步?”
这个问题,落在任何一位父亲身上,都同样沉重。
眼见自己的女儿成为单亲母亲,独自承担养育之责,那份心疼与担忧,总是难以言喻的。
既然莱顿已经知情,肖恩便不再隐瞒,直接坦白道:
“亨利斯的性取向……不正常。”
“性……”
莱顿刚吐出一个字,话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或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闭上了。
握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感情破裂尚有转圜余地,但这种情况……确实已非人力所能及。
短暂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只有雪茄的烟雾无声缭绕。半晌,莱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她在洛圣都……你是她哥哥,以后就靠你多照顾她了。”话语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托付,也有一丝放手后的牵挂。
父母不在身边,长兄如父。
孩子们都已成年,脱离了掌控,莱顿无法强令他们回到马里科帕。
听天由命吧——至少他们在洛圣都看起来过得不错,有工作,也有自己的生活。
接着,莱顿开启了第二个话题。
他将一份《南加州报》推到书桌中央,报纸头版的巨幅照片上,赫然是肖恩那张沾着血迹与硝烟污痕的脸。
莱顿的目光从报纸移向儿子,语气陡然严肃,带着质询: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那是反恐一线,不是牛仔决斗的街头。”
他身体前倾,指尖重重地点在照片上肖恩脸颊那道显眼的血痕旁:
“你知道这张照片被你妈妈看到,她会多担心吗?你知道这消息会让她多害怕吗?”
加州与亚利桑那州本就是毗邻的州郡,两地报业常有新闻互通。
那个寻常的清晨,莱顿像往常一样在早餐前展开送来的报纸,目光却在触及头版画面的瞬间骤然凝固——
那赫然是儿子肖恩沾满血污与尘灰的脸。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过脊椎。
他没有丝毫犹豫,近乎本能地将报纸对折、再对折,动作快而无声,随即塞进了自己睡袍的内袋。
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餐桌上,伊妮德正摆弄着花瓶里的新鲜雏菊,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莱顿面色如常地坐下,端起咖啡,却觉得那醇厚的液体突然苦涩难咽。
那份报纸后来被他锁进了书房抽屉的深处。他没有声张,更没有让伊妮德知道——
他独自吞咽下了那份猝不及防的惊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绵长而沉默的后怕。
这也就是莱顿为什么,会让伊妮德晚上带电话给肖恩的缘故。
莱顿原本还有一连串的质问和责备堆积在胸口,却被肖恩一句平静的话堵了回去:
“萝丝当时在里面...”
肖恩抬起眼,目光直接迎上父亲严厉的眼神:
“如果我不进去,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没有辩解,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也最无法反驳的事实。
作为一名警察,肖恩的职责固然是保护民众生命财产安全,但按常理,似乎也无需在晚高峰时段将油门踩到底、冒险飙车前去救援——
这已远超常规执勤的范畴。
然而‘萝丝当时在里面’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解开了莱顿所有责问的锁。
为了救自己重要的人或者说是朋友——这个理由,朴素,直接,却足够有力。
莱顿原本绷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批评肖恩——你应该见死不救,安安心心做自己就好。
说出这样话的父亲太逊了,也不符合莱顿作为一个退役军官的行事风格。
好歹莱顿当年也是:‘一顶钢盔头上戴,星条蓝旗挂两边’的人物,对于生死之事早就置之度外了。
但是毕竟为人父母,又有谁愿意在报纸头版或电视新闻上,看到自己孩子满脸血污、身陷险境的画面?
肖恩的话,显然说服了莱顿。
后者沉默了片刻,那严厉审视的目光逐渐软化,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雪茄的余烟里。
随后,莱顿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他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他没有拉开抽屉,而是俯身,手指在桌板下方某个隐蔽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一个隐藏的暗格滑了出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细绳系着的、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份档案被保管得如此隐秘,里面显然封存着非同寻常的内容。
就在他翻找其中文件时,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今晚的第三个问题。
莱顿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那个叫萝丝的女孩……我是不是可以把她看作,未来的‘霍勒斯夫人’?”
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视线,望向肖恩,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期待:
“如果是的话……我会很高兴。”
作为父亲,莱顿自然而然地关心着儿子的终身大事。
经过这两日短暂的相处,他对萝丝这个女孩颇有好感:
态度温和而不软弱,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柔软,恰能与肖恩略显冷硬的性格形成互补。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懂得如何与伊妮德相处,能让他的妻子展露笑容。
别以为阿美莉卡就没有婆媳矛盾,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关系便有千般样貌。
莱顿不禁想起伊芙琳与朱蒂斯之间那众所周知的紧张关系——
他曾在艾伦的婚礼祝酒词环节,亲耳听见自己的小姨子伊芙琳,用“亲切”的语调,将他儿子的妻子称呼为“多嘴的婊子”。
而最关键的一点,或许在于莱顿从那个女孩望向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些确切无疑的东西——
那里面盛着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
对于一位父亲而言,这比任何家世背景的考量,都更有分量。
莱顿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不相爱的人结婚,出现婚姻不美满、孩子不听话的中年危机。
至于所谓的经济危机?
莱顿从未将其纳入过考量。
霍勒斯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年复一年积累的财富,只要肖恩不赌、不创业,那么这份家业的厚度,足以从容支撑至孙辈乃至更远,依旧绰绰有余。
“现在还不确定...”
肖恩没有直面回答,选择了含糊其辞。
{萝丝很好,但我不止一个妞啊!}
对此,莱顿也没有强求,毕竟感情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你记得作出及时作出决定,在战场上要是优柔寡断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谈论完这个话题,莱顿又将话头扯到艾伦和查理的身上了,经过今天一天的相处,莱顿已经对这二人做出了自己的‘理性判断’:
“你那两个兄弟,本性不算坏。只不过一个用物质和性逃避成长责任的‘男孩’、一个渴望救赎、自卑焦虑的的挫败者。”
“跟着他们在一起生活上会有很多乐趣,但是他们并不适合做事业上的助手...”
听到父亲这番话,肖恩不由得暗自佩服起对方的识人之明。
短短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接触,莱顿竟能将两人的性格特质与相处模式,如此精准而锐利地剖析出来。
对此,肖恩只在心中划过一句再贴切不过的赞叹:
{看人真准。}
待所有问询告一段落,莱顿没有再说什么。
他手臂前伸,将那封刚从暗格取出的牛皮纸档案袋,平稳地递向了肖恩。
这个动作本身,便是谈话从质问转向交付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