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肖恩和莱顿的谈话,还真能算得上是一场标准的“父子局”。
穿过挂满家族老照片的走廊,肖恩跟着父亲沉默的背影,走进了那间阔别已久的书房。
橡木门的厚重感,混合着旧书、皮革和雪茄烟叶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肖恩拽回了少年时代。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清晰闪现——他童年唯一一次挨打,就是在这间书房里。
那时的小肖恩,不知从哪个隐蔽的暗格里翻出了一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枪,更惊人的是,里面竟压满了子弹。
在一种混合着无知与冲动的‘灵机一动’驱使下,他想试试这老家伙还能不能响。
不过好在小肖恩没有聪明过头,打算cos肯尼迪。
于是他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天花板上精美的黄铜吊灯,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书房里震耳欲聋。紧随其后的是玻璃碎裂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那盏吊灯应声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飞溅的碎片和尘埃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
被巨响惊动的莱顿猛地冲进书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自己年幼的儿子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紧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
砸落的沉重灯架,离孩子的脚尖不到二十厘米。
而更让莱顿血液凝固的是——
自己儿子竟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闯祸后浑然不觉、甚至有点得意的傻笑。
而那黑洞洞的枪口,正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无意识地晃向了他自己的胸口。
后来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疼痛。
肖恩只记得一只穿着四十四码工装靴的大脚,陡然占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莱顿的动作!)
下一瞬间,他是在脸颊火辣辣的剧痛中,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肖恩在书房的会客沙发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房间内的陈设布局,与他记忆里十年前离开时几乎毫无二致:
深色的橡木书架依旧顶到天花板,塞满皮质封面的旧书;
厚重的红木书桌摆在窗前,桌面整齐,只有一角放着那台老式绿色灯罩的黄铜台灯。
唯一能察觉到的变化,是书桌正中多了一张镶银边的相框——
里面是霍勒斯一家六口的合影,每个人都在阳光下笑得有些拘谨却真切。
以及,在房间角落的落地衣帽架上,规整地悬挂着一套深灰色的正装。
从袖口处因长期穿着而微微泛白的磨损,到衣襟与裤线依旧被熨烫得如刀锋般笔挺的细节,能看出主人对这套衣服的珍惜与频繁使用。
衣服的内衬商标上,还印有‘维托制衣’的字样。
而最令人暗自讶异的,是书房主墙上方悬挂的肖像——并非家族先辈,而是五位神情肃穆的导师。
从墙上悬挂的特定人物肖像,到书架上那些英文版红色封皮的著作,任何熟悉政治符号的人步入此间,都不难窥见书房主人未曾明言的倾向与认同。
倘若被那些终日盘算着利润最大化、精心设计着绩效与薪金公式的企业家们看见,少不了要挑眉咋舌,从齿缝里挤出几句似惊似讽的评判——
‘走社派还在走;’
‘政治立场很危险’的话语出现。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那位“走过池塘连鱼都会打架”的英国人、被戏称为
“英之恶来”、
“不列颠裱糊匠”、
“日不落高位截瘫大师”——温斯顿·丘吉尔。
在阿美莉卡发表那场著名的‘铁幕’演说,一幅横贯欧洲大陆的意识形态屏障,已然沉重落下。
以美苏为首的两大阵营,就此展开了除直接热战之外的、全方位的对抗与竞赛。
其中最为密集、也最为深刻的,莫过于意识形态领域的交锋。
而莱顿·霍勒斯的青少年时期,恰恰塑形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风起云涌、思想激烈碰撞的年代。
他无可避免地身处这场全球性意识形态激荡的漩涡之中,受到了当时澎湃涌动的社会主义与左翼思潮的深刻熏陶。
毕竟,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赤旗’的意象与理想曾照拂全球,激励着无数对现实不满、渴望变革的年轻心灵。
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彼时达到了一个理论传播与群众动员的高潮期。
其影响力远播重洋,甚至在资本主义的核心地带,也激起了不容忽视的思想涟漪。
因此,莱顿的书房内存有与这些思想相关的书籍、刊物或纪念物,并非意外。
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小肖恩,莱顿没有立刻开口。
他径自走到书房一侧的雪茄养护柜前,打开那扇带有湿度显示的小门,从里面取出两支深褐色油亮的雪茄。
外包装算不上奢华,但简洁的实木盒与精致的封条,已无声诉说着它们绝非廉价的消耗品。
他熟练地用雪茄剪裁去一端,接着‘叮’的一声,点燃打火机,将火苗缓缓靠近茄身,均匀地烘烤着。
待茄衣被充分预热,他才将雪茄凑到唇边点燃,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随后,他在空气中从容地挥动了两下,让雪茄燃烧得更加均匀稳定,这才将手中那支已然点好的雪茄,递向坐在对面的肖恩。
肖恩见到递来的雪茄,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就做出了在洛圣都习惯性的反应——
后背仍靠着沙发,一只手随意地抬起,准备像接过下属或合作伙伴递来的东西那样,自然而轻松地接下。
{……等等。}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肖恩脑海。
{不对!}
肖恩想到自己这不是在洛圣都的俱乐部,也不是在谈判桌上。面前的人也不是小弟:
{坐在我对面、给我递雪茄的……是我爸。}
几乎在同一瞬间,肖恩上身迅速前倾,原本松弛的姿态骤然端正。
抬起到一半的手收回,改为双手稳稳地向前伸出,以一种恭敬而不失郑重的姿态,接过了父亲递来的雪茄。
指尖传来的温度,与雪茄醇厚而陌生的香气,混合着书房里旧书与皮革的气味,共同构成了这个‘父子局’沉默而正式的开场。
莱顿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步骤——为自己也剪好雪茄,点燃,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待烟气在书房沉静的空气中稍稍散开,他才在肖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厚实的皮革里。
他吸了一口雪茄,目光透过氤氲的烟气看向儿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了然的微光:
“我想……你应该有三件事情,需要告诉我。”
肖恩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下意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掂量着开口,试图给出一个最安全也最“正常”的答案:
“都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如果非得说好消息的话……我又升职了,算是件喜事。”
莱顿缓缓吐出烟气,摇了摇头,雪茄的灰烬无声地掉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不是这件事。”
肖恩更困惑了,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茫然,大概堪比那位经常感到疑惑、总是摸不着头脑的路易十六。
他实在想不出父亲所指为何:
“父亲,您就直接说吧。”
肖恩放下雪茄,身体略微前倾:
“我确实想不出您指的是哪几件事。”
莱顿将身子向后靠去,以一个更松弛的半躺姿势陷进沙发背垫里,目光却依然锁在肖恩脸上。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温妮莎……为什么要和那个家伙离婚?”
他对温妮莎前夫亨利斯的称谓——“那个家伙”毫不掩饰地透露出他的态度:
显然,他从未真正欣赏过那位女婿。
肖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大脑飞速转动,心中暗自推测:
{这事我从未主动提过。艾伦和查理虽然也在洛圣都,但是对温妮莎的婚姻状况并不清楚。}
{至于温妮莎自己……如果她早就打算向父母坦白,这次肯定会跟我一起回家,而不是只让我一个人回家。}
{所以……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唐的念头,瞬间划过肖恩的脑海——
{难道自己兄妹俩,一直被老爸暗中监视着?}
{不对……}
肖恩立刻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以他现在的警觉性和身处环境,若真有人长期监视,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很快,莱顿接下来的话,便为肖恩揭晓了消息的来源。
“你知道吗...”
莱顿吸了一口雪茄,目光落在缓缓上升的烟雾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我的律师通知我,由于我女儿和她的丈夫在法律上解除了婚姻关系。”
“所以按照我的遗嘱安排,这算是自动放弃了未来对我名下8%财产的继承权。”
他顿了顿,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灰蓝色的眼睛转向肖恩,里面没有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