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声转过头,帽子下露出半张兴高采烈的脸,一手还扶在胯间的枪套上,语气活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大孩子:
“我跟你说,今天骑马可太爽了!在草场上撒开跑,那风呼呼的……不过...”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外侧:
“我感觉我这俩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快散架了似的!”
“你骑了多久?”肖恩挑起眉,有些好奇。
“差不多……六个钟头吧!”
艾伦挺了挺胸脯,似乎还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英勇”,但随即肩膀就垮了下来:
“本来我还能再坚持坚持,可姨夫不让了,说再骑下去,那马可能比我先累死……”
听到这个数字,肖恩不由得抬手扶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再看向艾伦那副犹自沉浸在‘驰骋’兴奋中的模样,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怜悯。
“这样吧...”
肖恩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排感:
“我让管家今晚把你房间的席梦思换成硬板床。明天一日三餐,都会直接给你送到楼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艾伦茫然的脸,补充道:
“你在上面……应该不会太煎熬。”
艾伦完全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关照’,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怎么了肖恩?为什么要换床?送饭上楼?”
肖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勾起一个混合了同情、戏谑和“你很快就会懂”的微妙笑容,抬手拍了拍艾伦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后者下意识地又咧了咧嘴。
“别问...”
肖恩转身朝楼梯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等明天太阳升起……你自然就明白了。”
一个没有经过长期系统锻炼的人,骤然进行如此高强度且持久的剧烈运动,大腿、腰部乃至小腿的肌肉纤维,此刻恐怕已在微观层面拉响了警报。
而眼前这位犹自笑嘻嘻、毫无所觉的“西部骑士”,全然忘记了——
他按摩诊所里不少捂着腰臀、龇牙咧嘴蹒跚而入的熟客,正是因为运动过度,而来照顾他生意的。
“查理你呢?”
肖恩将目光转向坐在壁炉旁单人沙发里的查理,话题随之转了过去:
“今天没去试试?”
查理与艾伦截然不同。
他身上仿佛焊着一套永恒的“皮肤”:
那件浅蓝色的保龄球衫——尽管他从不去打保龄球。
这几乎成了他的人物标签,一年四季,无论冷热,那件领口微敞、布料略显松弛的蓝色衬衫总是如影随形。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澄澈的马提尼,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
显然昨天那杯差点让查理食物中毒的酒水,依旧还是没能让查理长长记性。
听到肖恩问话,查理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冰块在杯中轻响。
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谨慎与自我解嘲的神情:
“我原本是有点心动的...”
他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可走近一看,那家伙……蹄子比我的脸还大,肌肉一块块的。”
查理耸了耸肩,语气坦然:
“我怕它心情不好,随便给我一脚,我就得直接去和上帝讨论马术哲学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意:
“算了,风险太高。我这人比较专一,以后……还是只骑一种哺乳动物吧,省心...”
(听到查理的回答,肖恩心中暗笑:果然,这很查理。)
查理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惊叹与调侃的神情,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过说真的,肖恩...”他说道:
“你父亲在这地方……能量可真不小。我们今天去看那场马术表演,从进门到落座,至少有三拨人过来打招呼,都认识他。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顿了顿,仿佛要强调接下来的发现:
“中午我们找地方吃饭,挑了家看着不错的餐厅。等吃完,我借口去洗手间,溜到前台想结账……”
查理摊开双手,做了个‘空空如也’的手势:
“结果人家告诉我,账已经有人付过了!我问是谁,老板就笑着摆摆手,只说‘是霍勒斯先生的朋友。”
他靠回沙发背,摇了摇头,仿佛仍在消化这种“刷脸”就能解决一切的体验:
“我算是明白了,在这儿,‘莱顿·霍勒斯’这个名字,大概比信用卡好用。”
艾伦的反应慢了半拍,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噢——!原来你中午是偷偷结账啊!”
他声音抬高,带着一丝被‘欺骗’的夸张委屈:
“我还以为你是怕轮到你买单,溜去洗手间,故意躲了呢!”
话音刚落,艾伦自己就愣住了。
空气也随之安静了一瞬。
人很难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或经历过的场景,更不可能如此细致、如此‘感同身受’地描述出其中微妙的心理活动——
除非,他自己就曾是那个场景里的常客。
看这脱口而出的熟练度,艾伦显然没少用这招‘尿遁大法’来优雅规避付账的‘危险时刻’。
说完这句话,艾伦脸上那点夸张的委屈瞬间僵住,紧接着被一股浓烈的懊悔取代。
他后悔的原因,倒不完全是因为此刻肖恩和查理正用那种‘原来如此’、深表理解’的微妙眼神,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而是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独家保命的‘焚诀’心法,给随口泄露出去了。
肖恩心中了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会使出这招,倒真是完全符合艾伦的人物设定,以及他那长期徘徊在破产边缘的经济状况……}
与此同时,另一道无声的吐槽在壁炉旁某人的脑中炸开,带着恍然大悟的恼火:
{酸萝卜别吃!我说怎么以往聚餐,一到该掏钱的节骨眼,这家伙就跟灌了过期的特效止痛药似的,总能精准触发‘膀胱紧急警报’,瞬间窜得没影?}
“好了!孩子们,都过来吧……该吃晚饭了。”
伊妮德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温和却清晰,像一阵暖风,驱散了客厅里那点刚刚滋生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微妙气氛。
众人移步餐厅。
长餐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着柔光,与昨夜并无二致。
壁炉里的火轻声噼啪,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深色的护墙板上。
随着最后一道菜肴——一锅热气腾腾、飘散着浓郁香草与肉香的番茄炖牛肉,被帮佣小心地端上桌,安置在餐桌中央,熟悉的仪式感再度降临。
伊妮德双手合十,眼帘低垂,轻声开始了饭前的祷告。
她的声音平稳而虔诚,与昨晚如出一辙。
如果说与昨日真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坐在肖恩斜对面的查理——
他面前那支高脚杯中晃荡的液体,已不再是昨夜那杯苦涩的‘黑莓根茶’。
餐桌上的谈话,自然而然地围绕着两位远道而来的晚辈展开。
伊妮德将关切的目光轮流投向查理与艾伦,细细问起他们的工作、生活,言语间满是长辈的牵挂。
作为长子的查理,自然首当其冲,承接了伊妮德那份殷切而细致的关怀。
当问及母亲伊芙琳的近况时,他握着餐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难道要照实说吗?}
{说自己和那位血缘上的母亲住在同一座城市,相隔不过十几公里,却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面,通话记录比银行流水还干净?}
查理只好含糊其辞,回应着:
“还不错!”
“挺好的!”
晚餐在持续约四十分钟后接近尾声。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趁着间隙放下餐巾,准备离席。
主位上的莱顿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中央将熄的烛台,稳稳落在正要起身的儿子身上。
“肖恩...”
莱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打断的沉稳:
“先别走。随我到书房来,有事情和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