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自家老大和同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堆后面,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时,马卡斯最后那点强撑的勇气终于泄了个干净。
他胡乱挥舞了几下胳膊上那块早已被汗浸透的灰白布料,随即像只受惊的沙鼠,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窜出。
头也不回地朝着同伴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与仙人掌丛中,没了踪影。
山包上,肖恩目送着那几个仓惶逃窜的黑点消失在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一直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无他,纯粹是怕麻烦。
若真把那几个家伙撂倒在这里,后续才是棘手的事:
要么得通知当地警察,然后不可避免地陷入漫长的笔录、问询,甚至可能牵扯出不必要的关注;
要么就得自己想法子‘处理’——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里挖坑埋尸,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园艺活动。
无论选哪条路,对他而言都是耗费时间精力的琐碎烂事。
既然这不是自己的辖区,对方也识相地滚蛋了,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若是在他执勤的洛圣都街头遇上这等货色,他早就用子弹帮他们‘补充体内急需的铁元素’了。
萝丝见危机解除,刚想开口,却见肖恩蹲下身,开始一系列看似古怪的举动。
他将腕上的手表摘下,平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平坦岩石上,手指轻轻拨动表盘,调整着方位。
接着,肖恩抬起头,眯眼望向天空中太阳的位置,又转头凝视那几名毒贩逃窜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在有些灼热的气浪中丈量着什么。
片刻后,一丝了然的、近乎释然的神情,缓缓拂过肖恩的脸庞。
就好像在解答数学题的学生,终于把困扰自己的数学题给做出了一样。
(手表法:此方法利用时针与太阳的相对位置来判定方向。)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身边的萝丝,伸出左手,宽厚的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那熟悉的温度与触感,瞬间驱散了萝丝心头最后一丝惊悸,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肖恩自然不会真的轻易放过那帮亡命之徒。
今日撞见的是他,若换作其他无辜旅人,恐怕早就已经到地府去喝孟婆汤了——
不对,阎王爷管不到这儿。
肖恩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滑动良久,终于找到一个名字:
罗伯特·贝尔彻。
这是他高中时代的死党,当年肖恩正是因为替他出头劝架,才第一次挂了彩。
如今,罗伯特就在马里科帕县治安官办公室任职——
一名县警。
“嘟嘟——”
“嘟嘟——”
电话接通,听筒里率先传出的却不是罗伯特的声音,而是一个清晰干练的女声: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记得两周后回来复诊。”
接着,罗伯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才炸响:
“肖恩?你小子居然会主动打电话!是不是回来了?”
“正好我放大假,必须出来喝两杯!对了,我在南加州的报纸上看到你了,真够威风的啊……不过子弹不长眼,当警察也不用那么拼吧……”
肖恩一句话还没说,就被这连珠炮似的‘长难句’堵了回来。
{果然,话痨的本性一点没变。}肖恩心中暗道。
他想起刚才那女声提到的“伤口”和“复诊”,眉头微蹙:
“你在哪儿?受伤了?”
罗伯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话里话外都是没心没肺的情绪:
“嗨,别提了!前天晚上接到线报,跟缉毒局(DEA)那帮家伙一起去堵一队运毒的。”
“谁知道对方火力猛得离谱,我们只撂倒一个,我冲在前面,胳膊被子弹‘亲’了一口……剩下四个全钻沙漠里去了,影都没摸着。”
他话锋一转,怨气冲天:
“DEA情报组那帮饭桶!说什么对方只有手枪!结果差点把我们按在地上摩擦!这种活儿就该叫国民警卫队来!真他妈……”
罗伯特字里行间的情绪中,都充满了对缉毒局情报人员家人最‘诚挚’的问候。
肖恩想起他刚才还提醒自己“子弹不长眼”,忍不住反问:
“你不是说子弹不长眼吗?那你还冲第一个?”
罗伯特立刻理直气壮:
“肖恩,话不能这么说!卖塔可的就得承认自己卖的是塔可,总不能硬说是牛排吧?”
“我们是什么?是警察啊!”
“警察就该干警察该干的事——打击犯罪,保护民众的生命财产!”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混不吝却异常认真的执拗:
“我只有冲在最前面,才对得起身上这身制服,明白吗?”
肖恩只觉得自己这个老同学,还真是正的“邪门”。
“明白,明白。题外话先打住。”
肖恩截住他的话头,切入正题:
“我碰到你说的那伙毒贩了,四个人,手上清一色自动步枪。”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的罗伯特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从病床上弹了起来。
连握着手机的右手都明显颤抖起来,就连牵扯到左手伤口带来的疼痛都顾不上:
“你……你该不会是被他们控制住了,现在让你给亲友留遗言吧?”
这种时候你居然想到我?肖恩你放心,兄弟我一定给你报仇!”
罗伯特的语速快得惊人,甚至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意味:
“话说你能不能……跟他们商量商量?用他们同伙的尸体,能不能把你换回来?!”
肖恩额角划过几道无形的黑线。看来是自己刚才没把话说清楚,急忙补充道:
“我没事...”
他立刻打断罗伯特悲壮的想象,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现在安全得很。他们……刚才让我给吓跑了。”
“吓跑了?”
罗伯特的声音猛地一顿,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又瘫回了病床。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还好还好,差点以为你小子真要光荣了。}
至于肖恩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吓退四个武装毒贩的,罗伯特识趣地没有追问。
能单枪匹马在洛圣都那种地方闯出名堂、甚至新闻都报道干掉过一整队恐怖分子的人,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人之处’。
这点默契,他们之间早有。
此时,肖恩才说出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我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大概是朝阿灵顿那边去了。按他们在沙漠里徒步的速度推算...”
“有很大概率会试图穿越85号公路。你们如果动作快,有充足的时间在那边设卡布防。”
“不过我建议你们请求国民警卫队的支援,别硬扛。”肖恩语气严肃地补充道。
面对这种手持全自动火力的亡命徒,他从不相信个人英雄主义。
以多欺少、以强打弱——这才是肖恩信奉的实战法则。
单枪匹马往上冲那不叫英雄,那叫牛马。
他见过太多电影电视剧,把主角塑造成事事亲力亲为的‘拼命三郎’,看得他直皱眉——
那到底是小弟罩着大哥,还是大哥在给小弟打工?
电话那头,罗伯特的牢骚立刻跟了上来:
“这还用你说?反正我肯定不上——我现在可是伤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再说了,这本就该是国民警卫队那帮人的活儿!谁叫他们连边境线都看不住?”
罗伯特说的不无道理:
2010年,迫于边境安全压力,阿美莉卡总统奥观海下令向美墨边境四州部署了约1200名国民警卫队员。
其中,因非法越境问题最为严峻,亚利桑那州分到了最多的兵力。
他们的任务明确:
作为“入境识别团队”,以高可见度的存在威慑非法越境,同时解放边境巡逻队,使其能覆盖更偏远的区域。
而直接触发此次增兵的导火索,正是亚利桑那州一名牧场主被疑似毒贩枪杀的事件——此事引发了要求加强边境安全的巨大舆论海啸。
“带个几十克、几公斤的货,也许还能说是疏忽。”
罗伯特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可这次放进来的是什么?是一整队扛着自动步枪、运毒量以公斤计的硬茬!国民警卫队今年八月刚调过来,口号喊得震天响,结果就这?”
这个情况就好像是——董事会空降个高管来整顿部门,结果不到仨月,手下员工死的死、跑的跑、伤的伤——这高管不该挨骂?
罗伯特发两句牢骚也算是正常的,更何况人家现在还因公负伤了呢!
肖恩听着老友的抱怨,目光却再次投向毒贩消失的方向。
热浪扭曲着地平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罗伯特突然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肖恩始料未及:
“像调动国民警卫队这种事,你其实完全可以和你父亲直接提。他一个电话,就能接通州长办公室。”
“而我这种底下跑腿的,还得先向乔·阿尔帕约局长打报告,再由他层层上报给县长,县长点头后才能申请支援……流程漫长得像一道铁梯。”
肖恩知道自己家在马里科帕县有点底蕴,但是在州里面居然也能说上话,这点是令肖恩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