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真有人这么背吧?
这都能中流弹?
他暗自嘀咕,心脏怦怦直跳。
可当他喘着粗气撤回到吉迪恩和其他人藏身的岩石后方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没有伤员,没有血迹,但包括吉迪恩在内的所有人,脸上都凝固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错愕。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旁边那株刚刚挨了五枪的桶状仙人掌上,眼神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令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那表情,或许只有被宣判刑罚的商鞅,在第一次看清五匹高头大马时,所流露出的震骇可以比拟。
马卡斯顺着他们惊悚的视线,狐疑地将目光投向那株可怜的仙人掌。
弹孔清晰,边缘因为高速冲击而略微翻起,乳白色的汁液正缓慢地渗出,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没什么稀奇。
但当他下意识地数了数弹孔,并注意到它们的排列位置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五个弹孔。
精确地、以一种绝无可能用‘运气’或‘乱射’来解释的方式,组成了一个规整的、大写字母——
“F”。
发射出去的子弹,出现的空腔压力导致仙人掌从内部向外爆裂,形成一个入口小、出口大的不规则窟窿,周围可能有辐射状裂纹,汁液和组织碎片会向后喷溅。
那株桶状仙人掌的后半截几乎被轰开,乳白色的汁液汩汩涌出,在沙地上积成一小滩黏腻。
但前半部分依旧挺立,厚实的肉质上,五个弹孔清晰可辨,呈一个触目惊心的、近乎笔直的纵向排列——彼此间距均匀,如同用尺子量过。
‘F’——若从侧面看,那弹孔连成的形状,竟隐约像个粗犷的字母“F”。
至于是“Fine”还是更直白的“Fuck”,全凭观者心证。
马卡斯离得最近,自然将这精准得可怕的弹痕分布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也掠过一丝寒意,但贪婪和欲念很快压过了那点警觉。
一想到对方枪里可能只剩最后一颗子弹,而山坡上那个身影曼妙的女子……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丰盈的曲线在热浪中微微扭动的轮廓,已经足够点燃他冒险的冲动。
“老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兴奋和紧张有些发干:
“他刚才打了六发,沙漠之鹰满弹也就七发!
现在枪里绝对只剩一颗子弹了!
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他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脑子里幻想的全是得手后的画面。
万一呢?
万一那颗子弹打中的是旁边哪个倒霉蛋,而不是自己呢?
与马卡斯的色令智昏截然不同,吉迪恩此刻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原本以为只是碰上个带枪的愣头青,现在才惊觉,这恐怕是撞上了硬茬。
那五枪,在不到五秒内接连射出,用的还是以难以操控著称的沙漠之鹰,弹着点却如此稳定密集——这根本不是‘打偏’,这是精准的示威。
第一枪对空是警告,这五枪是对着仙人掌的“签名”。
对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能控制子弹打在哪里,也能控制它打中谁。
吉迪恩混了这么多年,深知这种人的可怕。
对方手里就算只剩一发子弹,他也绝不愿去赌那四分之一的概率——万一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呢?
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中一枪沙漠之鹰,基本可以直接写遗书了。
手底下这些亡命徒,之所以还跟着吉迪恩,图的是利益,是活路,不是送死。
这帮人刀口舔血,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若吉迪恩此刻强行下令,让他们去冲一个枪法如神、弹未虚发的枪手,去填那可能只有一颗、却足以要命的子弹——
他们手里的枪口,难保不会在下一秒,先调转过来对准他自己的脑袋。
在这片法外之地,所谓‘老大’的权威,从来都薄如沙纸,全靠利益与生存的共识勉强粘连。
一旦共识破裂,第一个被吞噬的,往往就是发号施令的那个。
{妈的……踢到铁板了。}
他在心里咒骂。
现在真是进退两难:
往前冲,怕撞上那颗随时可能出膛的夺命弹;
往后退,又怕对方误解他们想跑,直接开枪追击——
在开阔地里把后背亮给这样的枪手,简直是嫌命长。
热浪炙烤着沙地,也炙烤着吉迪恩焦灼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一时间竟找不到破局之法。
有了!
吉迪恩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体面撤退的方案浮上心头。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马卡斯重复了刚才的命令,但这次的话里,却让马卡斯听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意味,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戒备与恐惧。
“还……还要我去喊话?”
马卡斯声音发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万一我刚露头,他就一枪把我……”
“放心...”
吉迪恩打断他,语气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笃定:
“我对着瓜达卢佩圣母发誓,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瓜达卢佩圣母——这位融合了天主教圣母玛利亚与阿兹特克大地母神特质的女神,是墨西哥人民心中至高无上的守护神与国家象征。在此情此景下以她起誓,分量非同一般。
马卡斯还想再争辩两句,却撞上吉迪恩骤然锐利如刀的目光,再瞥见旁边两个同伴投来的、隐隐带着逼迫意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匍匐着爬回之前喊话的岩石后面。
这次,他没有直接露头,而是先从破烂的背包里扯出一块不知原本做什么用的灰白色布料。
用一根折断的仙人掌刺挑着,小心翼翼地从岩石边缘伸出去,上下挥动了几下。
“对面山上的兄弟!”
马卡斯扯开嗓子,声音比之前更干涩,却努力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腔调:
“这大下午的,太阳底下晒着……不太讲究啊!要不,咱们改天再约?”
他顿了顿,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继续喊道:
“你的本事,我们领教了!枪法厉害!这次就算……算碰个面,切磋一下,我们甘拜下风!”
马卡斯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能表明意图的一句: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祈求。
马卡斯屏住呼吸,整个人紧贴着滚烫的岩石,等待着山坡上的回应。
‘砰——!’
一声枪响,干脆利落。
子弹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打在了马卡斯前方十几米处的一块扁平石头上,溅起一簇刺眼的火星和碎石屑。
岩石后的吉迪恩听到这声枪响,紧绷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懂了——这是对方同意的信号,也是一个清晰的‘划界’:
这一枪,是回答,也是最后的警告。
“走!”
吉迪恩不再犹豫,对身边两个手下打了个急促的手势,身体保持着低姿态,开始缓缓向侧后方一片更密集的仙人掌丛和乱石堆移动——那里,超出了沙漠之鹰的有效射程。
经过马卡斯藏身的岩石时,吉迪恩脚步未停,只哑着嗓子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我们先撤出去。你……等我们走远了,再跟上来。”
吉迪恩没有回头,带着两个手下,迅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高大的仙人掌阴影之中。
{点子扎手,赶紧溜!}
只留下马卡斯独自一人,紧握着那块可笑的灰白布片,趴在滚烫的沙石地上。
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同伴越来越远的窸窣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