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不完全统计，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已有数千人在此类边境地带死亡或失踪。
然而，对于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贩毒集团来说，这里地广人稀、执法力量难以全面覆盖的地形，反倒成了‘理想’的走私走廊。
就在今年四月，亚利桑那州警方还在边境地区摧毁了一个大型贩毒网络，一举抓获三十四名毒贩，缴获近二十吨大麻——这不过是漫长缉毒战中一个略显微小的注脚。
不过，话题扯得有点远了。
萝丝偏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目光却始终柔柔地落在肖恩脸上。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她睫毛上跳了跳，她忽然笑了，声音轻快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
“其实去哪儿都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只要和你一起，哪里都可以。”
肖恩听得耳根微微一热，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嘀咕：
{这感觉不太对劲啊……我明明应该是穿进了枪火横飞、罪案迭起的美剧世界啊？}
{怎么这会儿对话的氛围，恍惚间有种误入东京校园恋爱轻小说的错觉？}
-----------------
蓝色的SUV驶离铺装公路，碾上砂石地时，轮胎发出一种干燥的、持续的沙沙声，像巨兽在粗粝地呼吸。
肖恩关掉了空调，摇下车窗，热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尘土、枯萎的草根和被烈日炙烤过的岩石气味——
一种原始而蛮荒的气息，与洛圣都海风里的咸腥和汽油味截然不同。
眼前的世界骤然开阔。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灼眼的蓝，低低压在无穷无尽的地平线上。
大地是黄褐、赭红与灰白的拼图，布满碎石和干裂的土块。远处的山脉线条硬朗，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动，如同海市蜃楼。
肖恩将车辆熄了火，失去了发动机引擎的声响：
寂静感瞬间包裹上来，那是一种有重量的、充满细节的寂静。
风掠过千万根尖刺的呜咽，某种蜥蜴在岩石下急速窜过的窸窣，还有阳光晒在砂石上几乎能听见的‘滋滋’微响。
沙地很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两人前一后走在通往低矮石山的小径上。在伊妮德的坚持下，肖恩的脖颈前挂着一台颇具分量的徕卡M7相机。
“人家女孩子头一回来这儿，总得留些像样的纪念吧？”
——面对母亲这个无可反驳的理由，肖恩也觉得在理，便将它带了出来。
脚下的砂石小路被晒得发烫，热气透过鞋底隐隐传来。
肖恩侧身让萝丝走在前面的阴凉处，同时抬手指了指小路两旁密集生长的、毛茸茸的矮胖仙人掌丛，出声提醒：
“留心两边，离那些‘小家伙’远点。这儿的风说来就来，一不小心，它们可就扑到你身上了。”
这种在亚利桑那州荒漠中极为常见的仙人掌，有个听起来颇具童趣的学名——‘泰迪熊仙人掌’。
它们圆滚滚的茎节看似憨厚，实则连接处异常脆弱。
往往只需一阵稍强的风，或是极轻微的碰触，那看似牢固的“熊掌”便会整节脱落。
而这，正是它们独特的繁衍智慧：
掉落的茎节一旦接触沙土，便能自行生根，长成独立的新株。
肖恩可不想让萝丝体验被这些‘泰迪熊’热情拥抱的滋味——那些细密的尖刺扎进皮肤的感觉，绝不好受。
（当然——这个泰迪熊也不是好货！）
萝丝听了，立刻乖巧地点头，不仅收回了原本有些好奇的目光，还特意将脚步挪向小路中央，谨慎地与两边毛茸茸的‘绿色卫兵’保持着安全距离。
阴影边缘，一株不到半米高的小仙人掌正开着花。
那是一朵极其娇艳的洋红色花朵，花瓣单薄如绉纱，与周围坚硬、防御性的环境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它开得毫无保留，仿佛把积攒了一整年、甚至更久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孤注一掷地绽放。
肖恩没有丝毫惋惜，直接上前把花摘了下来，扎到了萝丝的头发上。
随后肖恩只是侧头看着她，汗水浸湿了萝丝鬓边的碎发，粘在泛红的脸颊上。
肖恩在这一刻想起洛圣都的霓虹、枪声和永远喧嚣的街道。
而这里，只有天、地、顽强的生命，以及足以把人晒化的阳光。
这是他的来处，是他这具身体血脉中暗藏的密码的一部分。
此刻，与一个来自他处、却试图理解这片密码的女孩分享，感觉……并不坏。
肖恩停下脚步，将挂在胸前的相机取下来，握在手中，手指轻搭在快门键上，目光透过取景框寻找着角度——
他想捕捉这一刻，阳光，荒漠，还有走在光影里的萝丝。
萝丝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忽闪的眼睛。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几分真实的羞赧和娇气：
“别拍……我今天又没化妆。”
肖恩的视线从取景框后移开，看向她，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特地带相机过来，是拍什么的？”
萝丝的手指微微分开一条缝，眼睛瞟向远处那片铺天盖地的橙黄——炽烈的天空，无垠的沙砾，嶙峋的仙人掌剪影。
“拍这个呀！”
她声音轻快起来，试图转移焦点：
“这么壮阔的风景，多适合入镜……”
肖恩却摇了摇头，他没有再将相机举起对准风景，而是就那样拿在手里，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风拂过，吹动她颊边未捂住的碎发。
“这相机...”
他开口，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平直：
“本来就是为了拍你才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戈壁滩，谁没见过？但我镜头里的你，”
肖恩微微歪了下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辩驳的认真：
“是第一次。”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萝丝的心湖。
她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原本的羞赧被一种更柔软、更明亮的神色取代。
萝丝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底骤然漾开的微光，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回应。
空气中只剩下旷野的风声，以及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
萝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逐渐在肖恩专注的镜头后放松下来，只是仍不忘轻声提醒：
“记得要好好保存哦……”
肖恩半跪在沙地上寻找角度，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放心，只留作纪念，不会乱传的。”
（这话有些耳熟啊！）
肖恩调整了一下焦距，透过取景框看向萝丝。
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身后是巨人柱仙人掌沉默的剪影和无限延伸的荒漠。
“来...”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来把脸对镜头，看镜头。”
萝丝依言转过脸，目光穿过灼热的空气与相机镜头，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风似乎都静了静。
就在肖恩给萝丝拍照的时候，画面中忽然出来了一支队伍。
旷野的风声与快门声交织的宁静，被一种突兀的、不协调的窸窣声打破。
起初极轻微，混在砂石滚动的声响里。
但肖恩举着相机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瞬间从取景框后抬起，越过萝丝的肩膀，投向百米外一处被风化岩柱半掩的洼地。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像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沉静与警觉。
四个身影，正从洼地边缘踉跄地爬上来。衣衫褴褛，沾满尘土和暗色的污渍，脸上是长期曝晒后的黝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惊惶。
他们手中握着的东西，在烈日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步枪，还有几人都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几乎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尤其是看见了停在稍远处石堆旁的、肖恩那辆几乎崭新的蓝色SUV。
那几个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不是友善的光芒，而是一种绝处逢生、混合着贪婪与凶戾的亮光。
遇到人，意味着离文明世界不远了；
而遇到带着车的人，简直是沙漠之神赐下的厚礼。
肖恩的目光掠过那几个从滚烫沙海中挣扎而出、衣衫褴褛却紧握步枪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真TM点背！}
{在这片离最近公路都有几十英亩仙人掌阻隔的荒僻之地，竟也能迎面撞上刚从沙土里钻出来的毒贩。}
肖恩几乎能嗅到风里新添的那丝血腥、汗臭与亡命徒特有的恐惧混合的气息。
“待在我身后，蹲下，别动，也别出声。”
肖恩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手已经放下相机，看似随意地将萝丝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同时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对方可能直接射击的角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对方人数占优，有自动火力，而且是刚经历过逃亡的亡命徒，神经正处在最敏感也最危险的状态。
{自己这边——一把手枪，外加两个弹匣。}
{够了——优势在我！}
那四个人开始分散，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小心但又带着明显的逼迫意味，朝山坡这边靠近。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SUV上，又时不时瞥向肖恩和萝丝，评估着威胁与价值。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瘦高个，甚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举起手中的AK样式步枪，远远地朝肖恩的方向，不甚认真地晃了晃枪口，意思再明显不过——识相点。
对于两天前被警察追捕，在沙漠里面熬了整整两天，依靠GPS定位来行进的毒贩来说，突然出现的车就是他们脱离苦海的工具。
肖恩盯着那几个正朝自己逼近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倒不是觉得棘手——四条精疲力尽的亡命徒，在这样开阔的地形下，对于自己来说本质上和移动靶区别不大。
真正的麻烦在于之后。
杀，不难。
难的是杀完之后，如何让这片沉默的戈壁滩，继续沉默下去。
毕竟眼下肖恩可是个需要低调行事的‘有罪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