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甸甸地压在亚利桑那州的平原上。
霍勒斯家的老宅像一艘熄了灯的船,锚定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远处,马里科帕县城的零星灯火在地平线上勾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仿佛文明世界在此戛然而止的模糊边界。
更近处,是自家绵延的土地——白天可见的柑橘林与棉花田,此刻都融化成一片深邃的、起伏的墨团。
只有在风掠过时,才发出沙沙的、潮水般的低语,昭示着它们无边无际的存在。
听见伊妮德关上客房门的轻响,萝丝知道,时机到了。
早已洗漱完毕、只等这一刻的她,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
老宅的木结构在冷却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宛如沉睡巨人的骨骼在梦中轻响。
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肖恩卧室门口,她屏息,伸手轻轻握住门把——只是试探性地一转。
没想到,门锁竟未被按下。
把手顺从地转动了。
“嘎吱——”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就在萝丝的手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床上原本已半入梦乡的肖恩,骤然警醒。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肌肉微绷——有‘危险人物’正在靠近。
随即,他便听见了那声无法掩饰的门轴转动声。
门开了,又被极轻地合上。
黑暗里,传来衣料的窸窣和一丝熟悉的淡香。
人影在床边短暂停顿,仿佛在确认,随后,一团带着凉意又迅速染上体温的柔软,便钻进了他温暖的被窝。
常言道:
被盖千层厚,不如肉贴肉。
同被而眠的瞬间,两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穿透织物的、直抵皮肤的暖意。
那不是空调或壁炉的热度,是活生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萝丝刚躺稳,肖恩便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枕着的枕头抽出来,垫到她颈下,随后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接着,肖恩将头侧过去,轻轻埋进萝丝怀里。
然后,便停住了。
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肖恩并非那种无时无刻被欲望驱使,精虫上脑的人。
对他而言,有时仅仅是这样拥抱着,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闻着对方身体的芳香,安稳地睡上一觉,便是莫大的满足与幸福。
像此刻这般——他心想,即便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也称得上是一桩喜丧’了。
萝丝感受到了这份不掺杂急切的亲昵。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肖恩枕得更舒服,一只手轻轻绕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抚上肖恩——那令温士顿羡慕的浓密头发,萝丝的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
黑暗中,萝丝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一刻,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满满地充盈,甚至涌起一股近乎‘母爱’般想要呵护他的冲动——真想找点什么东西,温柔地塞进他嘴里,哄他睡去。
夜更深了。
窗外的风声依旧,而屋内,只剩两道逐渐同步的、绵长的呼吸。
“滴答——”
一声轻响,萝丝伸手拧亮了床头那盏夜灯。
暖黄色的光线晕开一小圈,刚好够照亮彼此,又不刺眼。
她的右手仍垫在肖恩的脑袋下面,左手却不知何时,已将墙上那张肖恩的高中毕业照取了下来。
借着微弱的光,她仔细端详着相片中那张犹带青涩、眼神却已透着倔强的少年面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
“哈尼...”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夜的静谧,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聊会儿天吗?”
说话的间隙,还不忘摸摸肖恩的脑袋。
听到这话,原本还一个劲往她怀里钻、仿佛想藏进那片温暖的肖恩,动作顿了顿。
肖恩深深呼吸上一口气,来了一次‘顶级过肺’;
再抬起脸时,方才那近乎孩童般的依赖神色已悄然收敛,被一抹清醒的柔和所取代。
{你撒娇都撒成这样了,声音软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命都给你就是了。}
肖恩睁开眼,借着床头灯不算明亮的光线,看清了萝丝此刻的打扮——
一身红白相间花卉图案的长袖睡衣,普普通通,裹得严实,没有任何刻意的暴露,只有居家的柔软与随意。
既然萝丝想聊,肖恩也只能‘舍觉陪妹子’了。
肖恩将萝丝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还带着睡意的微哑:
“想聊什么?是宇宙的浩瀚与人类的渺小,还是探讨威尔希尔大道那家热狗摊为什么敢涨价一块五?”
萝丝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笑出声,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
随后,她举起手中的相框,指尖点在上面——照片里年少的肖恩,额头上正缠着一圈显眼的纱布。
更特别的是,这张毕业照里,好几个同学不是胳膊吊着就是脑袋缠着绷带。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奇地问。
结合这景象和年纪,答案简直呼之欲出——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打群架打的。
肖恩顺着原主的记忆,回答得轻描淡写:
“这不明摆着吗?打架打的呗。”
校园霸凌在二十一世纪都屡见不鲜,更别提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高中。
打架斗殴、帮派冲突,在那个年代几乎是校园常态。
而这里,还是以‘民风淳朴’著称的亚利桑那州。
往上数三代,这里的祖先多半是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向的西部牛仔,血脉里淌着的都是硬邦邦的砂石与烈阳。
听到这话,萝丝明显来了兴致。
作为银行家的女儿,她自幼就读的都是管理严格、学风优良的私立学校,同学间至多是些暗流涌动的小摩擦或者嘴上阴阳两句算了,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虽然肖恩家境同样优渥,但莱顿对他采取的是近乎放养的态度——
有书读就好好念,不想念就回家打理农场,将来实在需要,捐栋楼换个MBA学位也不是难事。
“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
她追问道,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
“总不会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吧?还是说……是为了青春期的某个女孩?”
问到最后,萝丝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探询,连这时候都不忘细究肖恩高中时期是否曾有过什么‘早恋’故事。
既然聊到校园生活,就不得不提阿美莉卡影视里那套刻板化的公式——
总少不了一个瘦弱男主,再配上一个犹如脂肪在行走的胖哥儿好友(可能还是一个电脑天才),男主因结识校花而惹恼校霸。
而校霸,十有八九是橄榄球队或篮球队的队长,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接着便是学校走廊的在储物柜前的挑衅,故事的结局往往是男主凭借努力(或系统、外挂)逆袭,最终击败校霸,抱得美人归。
肖恩看着萝丝对自己照片上的伤口如此感兴趣,只好在脑海中细细搜寻那些尘封的记忆,随后为她缓缓道来缘由。
前面提到过,肖恩的原身是个老实孩子,自然不会主动惹事。
再加上伊妮德严格的教义熏陶,高中时期的他压根没有交女朋友的心思。
“我当时有个朋友,被人欺负了。我上去劝架...”
肖恩的声音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平静:
“结果,连我一起挨了揍。”
萝丝听得微微一怔。
{这剧本不对啊?}
她心里嘀咕:
{按照常理,不应该是肖恩把别人打趴下吗?再不济,也该是场势均力敌的激烈搏斗。怎么……反倒成了他被揍的那个?}
以她对如今这个肖恩的了解,这亏他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所以,你头上这伤就是这么来的?”
她追问道,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块纱布的位置。
人老实≠不会反抗。
肖恩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挨了打,吃了亏,我憋着气回家。我爸看见我脸上的伤,一句‘怎么回事’都没问。”
肖恩顿了顿,语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听到那句话时的震动:
“他就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要像革命不怕牺牲一样,打架就别轻言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