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你确定我们等下不会有事吗?”
上完厕所出来的艾伦,嘴里叼着肖恩刚才递给他的棒棒糖,目光却惴惴不安地追随着车窗外——
达米安正殷勤又惶恐地给那辆林肯加着油,动作快得像在完成某种救赎仪式。
艾伦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朝着最糟糕的路线狂奔。
他凑近肖恩,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悲观展望:
“说不定一个小时后,咱俩就得蹲在县监狱里,啃那种土褐色的石头面包了。还得用攒下来的香烟去换方便面……就我这长相,眉清目秀的,万一……”
肖恩本来听着前半段,还觉得艾伦描述监狱生活细节如此生动,颇有几分‘天赋’。
可听到后半句,他实在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
{卧槽……你还真敢往那儿想。}
但随即,一个更早的记忆片段闪过肖恩脑海——
电视荧幕中,艾伦那身辣眼睛的装扮和一系列令人窒息的操作。
肖恩嘴角抽动了一下。
说不定……这小子还真有那么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潜质。
在肖恩目光的笼罩下,达米安终于完成了加油。
他小心翼翼地挂好油枪,动作僵硬得像在拆弹。
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被风干的汗,脸上那副惶恐的神情丝毫未褪。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自己居然拿枪指了这么个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对方没顺手把自己“处理”掉,已经是走了天大的运。
现在不仅收了油钱,还额外得了笔不菲的小费……
想到这儿,他心里的后怕渐渐被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取代。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难道还指望人家拍拍肩膀说‘干得不错’?
见好就收吧,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需不需要拿笔记一下车牌?”
肖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听起来甚至很“贴心”:
“这样等我开车走了,你给警察提供线索也方便。”
这话却让达米安脊背一凉,寒意直窜头顶。他笃定肖恩是在试探他是否“老实”,当即把头摇得像个失控的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
“不用!完全不用!先生您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报警的!我发誓!”
{你就别套我话了,我真不会报警的!}
至于眼前这人到底是跨州悍匪还是偷车大盗,达米安此刻已无心也无力深究。
当枪口顶着自己脑门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赶紧送走这尊煞神,最好永生永世别再碰见。
“没事...”
肖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里添了丝玩味:
“你报了警我也不会有事。只不过到时候……”
他故意顿了顿:
“我可能就得回来,再找你‘好好聊聊’了。”
达米安的脸色‘唰’地白了。
“还有...”
肖恩收起几分戏谑,语气变得平淡却认真:
“趁现在说清楚,省得你胡思乱想——这车确实是我自己的,我也不是什么流窜犯。刚才,纯粹是个误会。”
肖恩最后看了达米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信不信由你,但话我只说一遍。’
肖恩的手掌在达米安肩头落下,不轻不重,却让达米安小腿又是一软。
随后,那高大的身影便转身,利落地钻回那辆巨兽般的SUV内。
引擎发出一声沉稳的低吼,轮胎碾过粗糙的水泥地,载着那令人心悸的男人和他的同伴,迅速驶离加油区,尾灯很快便被深沉的夜色与无尽的公路吞噬。
达米安独自站在‘三号加油机’的牌子下,荒原的风毫无遮挡地吹打在他身上,卷起沙粒,抽打着他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
他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呆立了半晌,心中翻腾着后怕、庆幸、荒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风钻进他单薄的POLO衫领口,让他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达米安拖着有些发软的腿,转身走回便利店。
推开门,室内过亮的荧光灯和凝滞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与门外的苍凉仿佛两个世界。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把熟悉霰弹枪,木制枪托上还有他亲手贴上的防滑胶带。
它此刻安静地躺在脏兮兮的地砖上,像个被遗弃的玩具。
达米安叹了口气,弯下腰,略显笨拙地撅起屁股,把沉甸甸的枪捡了起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收银台。
那个透明的玻璃小费罐里,一张墨绿色的百元美钞正静静躺着,边缘挺括,富兰克林肖像的眼神仿佛穿透玻璃与他对视。
{看来今天还不算太糟...}
达米安回到收银台,左手伸进玻璃罐子中拿走里面的钞票,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面,只留下一些散碎的硬币待在里面。
他从柜台下扯出一块不知道擦过什么的旧毛巾,灰扑扑的,但还算干燥。
达米安倚在收银台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枪管和机匣上的污渍——
有灰尘,有他自己的汗渍,或许还有刚才紧张时沾上的油腻指纹。
他擦得很仔细,哼起了一首老掉牙的乡村歌曲片段,调子跑得厉害,但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大事化小的轻松。
至于收银台上那根被扯断、塑料外皮都绽开的电话线?
达米安斜眼瞥了瞥,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丝毫没有要修理的打算。
至少现在没有心情去管,那根被自己拽断了的电话线!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戏弄,这个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中年男人。
就在达米安低垂着头,心神逐渐放松,专注于手中武器保养的时候——
嘎吱——咣!
一阵粗暴的刹车声和车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猛地刺破了加油站相对宁静的夜晚。
一辆仿佛刚从沙尘暴里钻出来的灰色雪佛兰皮卡,像一头疲惫而肮脏的钢铁怪兽,停在了加油站门口。
厚厚的、均匀覆盖的黄土灰尘,将车身、玻璃乃至车牌都掩埋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任何数字或所属州的标记。
它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刚才肖恩使用过的三号加油机前——仿佛那个位置被标记了厄运。
驾驶座的车门先被推开。一个瘦高个子的拉丁裔男子跳下车。
他穿着磨损严重的牛仔外套,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眼神像受惊的狐狸般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最终定格在便利店亮着灯、毫无防备的窗户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刚从副驾驶下来的同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烦躁:
“车子快见底了。正好,把这家店‘扫’了,搞点现金,顺便把油加上。”
他的话干脆直接,没有丝毫犹豫,抢劫对他来说仿佛只是顺便的日常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