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陷入短暂的沉寂。远处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像这个家的心跳。
窗外偶尔有车辆滑过街道,声音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屋内的安静更加具体可感。
萝丝将玛莉达的话翻译给肖恩听,末了压低声音,用英语补上自己的判断:
“我觉得条件不错,价钱也合理……”
肖恩听明白了报价,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在对面的玛莉达,目光紧紧盯着肖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看见他摇头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沉,像有块石头直直坠了下去。
{这个价钱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最低线了……}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铺着的毛巾边缘,我还能清洁、做饭、采购,带孩子我也在行……
一连串自我辩护的话涌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不会英语,对方听不懂西班牙语,语言不通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她和雇主之间。
玛莉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默默压回了心底。
肖恩侧过头,对萝丝大声说了几句,清晰交代了自己的想法和预设的薪资待遇。
肖恩嘴里回应着萝丝,眼角的余光却像精准的测谎仪,牢牢锁定在玛莉达脸上。
他说话时甚至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每一个音节都能清晰无误地传到沙发那头——
他就是想看看,这位自称只会西班牙语的准管家,在听到英语关键词时,会不会泄露出任何本能的微表情。
紧张——
肖恩能看到的只有紧张。玛莉达的双手在膝上无意识地绞着那条毛巾,嘴唇抿得发白,背脊挺得更加僵硬。
当肖恩和萝丝交谈的间隙,那沉默的几秒钟里,她的不安甚至更加明显了,仿佛在等待一场无法理解的审判。
肖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
原本微蹙着眉、以为肖恩嫌贵的萝丝,神情渐渐松动了。
她转过脸,仔细看着肖恩,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确定?这个价钱……都够找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当保姆了。”
她确实没见过雇主主动往上抬价的。
肖恩闻言,嘴角向上扯了扯,似笑非笑地反问: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抠门?”
萝丝只是牵了牵嘴角,没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何必多此一问’的了然。
肖恩向来大方——至少在对认定的人和事上,从不吝啬。
这一点,熟悉他的人,都清楚。
见到萝丝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玛莉达刚想开口再列举一下自己的能耐和长处,话头就被对方打断了。
“肖恩先生说...”
萝丝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他对你提出的价格……不太满意,所以需要调整一下。”
{价格还要改?我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呀……有钱人果然还是计较。怪不得人家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呢!}
玛莉达心头一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那点本能的抱怨刚冒出头,就被接下来的话砸得愣在原地。
“他提出的条件是:试用期一个月,月薪4500美元。一个月后若双方满意,签订正式合同,税后月薪5500美元,并为你开设401K年金计划。”
玛莉达的呼吸顿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萝丝,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重量。
幸福——
不...这简直是奢望——来得太突然,像一块沉甸甸的金砖,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正正砸在她的脑门上。
{五千五?}
{还有401K?}
六万美元的年薪,对于坐办公室的高学历人士而言,或许是职业生涯某个阶段的寻常目标;
可对于像她这样从事家政服务、靠双手劳动的人来说,这几乎是资深乃至顶尖水准的报酬,是她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数字。
在她看来,家务活哪有什么了不得的技术门槛?
无非是弯腰扫地、开火做饭,是个人、肯吃苦就能做。
唯一的难点,不过是熟悉新雇主的脾性和习惯罢了。
至于“年金计划”……对于一个墨西哥裔移民,一个大半辈子在别人家客厅和厨房里打转的劳动者来说——
‘退休’这两个字往往与‘丧失劳动能力’划等号。
能有一份稳定工作养活家人、分担压力,就已谢天谢地。
养老金?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是那些穿着西装、坐在玻璃大楼里的人才会操心的遥远未来。
对底层劳动者而言,‘退休’常常只有一个含义:
被病痛或岁月折磨到再也干不动活的那一天。
肖恩的秘密太多。
他需要一个能完全‘沉默’的管家,一个当他在家里处理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事务、下达某些指令时,身边不会有一个可能听懂、更可能传话的“活体喇叭”。
一个语言不通、只专注于家务的玛莉达,便是最理想的人选。
当然,肖恩也并非毫无阶级情感。贴身照料自己生活的人,他愿意给出远超市场价的报酬。
这既是体面,也是一种现实的精明——用丰厚的利益预先买断可能的麻烦,筑起一道忠诚的护城河。
在肖恩的处世哲学里,只要背叛所需付出的代价,远高于忠诚所能获得的收益,那么背叛就几乎不会发生。
他给出的,便是那个让‘背叛’显得极其愚蠢的价码。
“我们会为你准备一间卧室,方便你住家工作,”
萝丝继续翻译,语气平稳地将雇佣框架一一勾勒出来:
“你的主要职责包括采买、三餐、洗衣,打扫卫生以及照料肖恩先生的日常起居。”
她的话音稍稍一顿,那双总是含着甜笑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
“但相应的,我们希望你能百分百投入。即便是正式合同期内,若工作无法达到要求,我们也会终止雇佣。”
玛莉达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用力地、近乎急切地点了点头,幅度大得让她花白的发丝都从耳后滑落了一缕。
绝不能,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疏忽就丢掉这份工作。
她见过太多苛刻的雇主,也习惯了精打细算的讨价还价,却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为‘家务活’给出如此……近乎慷慨的价码。
肖恩坐在那里,平静而淡然,却像一道稳固的堤坝,但让玛莉达觉得,自己必须用加倍的、无可挑剔的细心和汗水来回报。
萝丝见对方应下,脸上甜笑不变,继续用西语说道,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另外,我希望你能每天简单记点日记——就写写这房子里发生了什么,肖恩先生见了什么人,尤其是……女性访客。”
她往前倾了倾身,抛出诱饵:
“这部分工作,我可以每月额外付你一千美元。”
这番话说完,玛莉达心里那根朴素的弦被拨动了。
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漂亮的红发女人,恐怕不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更像是一个……想要紧紧攥住所爱之人每一寸行踪的追求者。
然而,令萝丝暗自蹙眉的是,玛莉达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摇了摇头,用带着口音的西语轻声却清晰地回答:
“女士,多少钱都不行。我的工资是肖恩先生支付的,我的责任也只对他。”
话说得礼貌,拒绝得却干脆。一份从天而降的优厚工作,和一个来自‘外人’的额外诱惑,在这位老派勤杂工的心里,轻重立判。
萝丝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的光却微微凉了下去。
她原本精巧的算盘——不费吹灰之力,就在肖恩生活的核心安上一只自己的眼睛——此刻啪嗒一声,落了空。
往后想知道他每日见了谁、做了什么,恐怕又得回到那些更费力、更迂回的老路上了。
话说回来,还好肖恩找的是玛莉达,要是是一个类似于波塔的管家。
别说一千了!
只要二百块,恐怕肖恩几点上的厕所,都能够记录的仔仔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