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头。”
澹台明侧身一让,抬手向后一指。
轿帘垂着,看不见里头。
可玄玄子的目光却也不止于此。
一缕极细的真炁悄然间汇聚在双眼之上,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穿过轿帘,落定在轿中人。
由上至下,缓缓扫过。
……
轿中。
周淑宁原本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抽一抽的。
泪早就哭干了,眼下只剩一片麻木。
可就在这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忽然从头顶蔓延而下。
像是有什么目光……
不,比目光更实,更重。
如同一只冰冷的手,隔着衣裳在她身上缓缓游走。
从发顶,到面颊,到颈项,再往下……
周淑宁浑身汗毛竖起。
一阵剧烈的恶寒自脊柱深处炸开,传遍四肢百骸。
先前那些委屈、愤懑、绝望,在这一刻统统退到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纯粹的恐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危险。
很危险。
周淑宁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嵌入掌心。
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
……
轿外。
玄玄子收回真炁,轻笑了下。
“嗯,倒也尚可。”
他也丝毫不顾忌自己此番话是否会被当事人听见,随意点评。
“灵窍虽蒙,但根骨还算干净。”
“比起那些……”
说到此处,他口中的话陡地戛然而止。
面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升起几分莫名。
与此同时,玄玄子的背后生凉,汗毛泛起。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身后某个方向汹涌而来,直上脑海。
“谁?!”
“谁要害我!”
玄玄子猛然转过头,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兽,怒火汹汹。
而后——
嗡!
便听一道声响穿越长空。
不是风声。
也不是弦鸣。
而是一种极其沉闷,像是空气被什么无比灼热之物硬生生撕裂的厚重声音,同时还伴着一股焦糊味儿。
玄玄子脸上的怒火凝固,视野里一点寒芒越放越大。
那是一道赤光。
赤光的前端是一枚寒光闪闪的箭头。
通体流焰,灼灼如火鸟展翅。
三片纤薄的赤色羽翎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拖曳出一条笔直的火线。
极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辨清那东西的形状。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嗡嗡炸响!
“吾命休矣!”
玄玄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从容自若,统统碎了个一干二净。
求生的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所有的伪装冲刷殆尽。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那支箭从何而来,又究竟是何人所发。
全身上下仅存的真炁在一瞬间暴涌而出,凝成一团灰蒙蒙的灵光裹住周身。
同时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向前窜出。
与此同时,幻术崩了。
没有了真炁维持,那层绚烂的假象便如同被烈日晒透的薄冰,瞬间碎裂。
金白色的仙光一闪而灭。
翻卷的祥云散作灰烟。
七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在光芒褪去的刹那,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
是七只乌鸦。
眼下失了幻术的裹挟以及人为的操控后,乌鸦们顿时便是惊恐地四散扑棱而去,嘎嘎乱叫,黑羽纷飞。
而方才那位凌空踏鹤的仙人,此刻正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包裹着,狼狈地往前急窜。
他快。
可箭更快。
赤羽箭撕开空气,尾端的流火在高速飞行中被拉成一条长线。
箭尖触及灰雾的刹那,火种的灼热便如沸油入水。
轰。
灰蒙蒙的灵光在接触点上猛然一凹。
紧接着便是灼烧。
赤色的焰光沿着灵光表面蔓延开来,像是一只火手撕开一层布帘。
真炁凝聚的护体灵光在陈舟这发加了量的赤羽箭面前,竟也只撑了不到半息功夫。
顷刻后。
灰雾崩散,箭矢洞入。
仓皇逃窜的玄玄子只来得及从口中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
那声音甚至没能传出多远,便被箭矢穿体而过时炸开的气浪所吞没。
赤羽箭从他前胸穿入,后背穿出。
穿身而过的一瞬,箭身炸散。
火种与胎息力量叠加在一起爆发,继而在他胸腔里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边缘焦黑,骨肉碎裂。
空洞的内壁光滑如被烧灼融化过一般。
玄玄子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双目圆睁。
面上的惊慌、痛苦来不及消散,便是化作了一种纯粹的、无头苍蝇般的茫然。
旋即,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直直地坠了下去。
噗通——
尘土扬起,又徐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