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先前搜集到的消息,玄玄子此人出行排场架子颇大。
既然是同澹台明说好,那便断然没有亲自出迎的道理。
可眼下里,他偏偏就出来了,同时更是如此的张扬煊赫,仿佛生怕人不知道他是练炁修士一般。
这是陈舟绝对没有料到的变数。
搭在弦上的铁镞箭依旧纹丝不动。
可握弓拿弦的双手却已是在悄然间张开几分,用力更甚。
不远处。
仙鹤排空而来,距地面约莫十余丈。
陈舟整个人藏匿在密林当中,目光落在那道踏鹤凌空的身影上。
眼神微眯,小心打量。
风从林间穿过,拂动他鬓角碎发。
他的呼吸失了先前平和,渐渐急促。
倘若说此刻没有丝毫忌惮,那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场面话。
毕竟这人修行者身份无疑。
是真真正正能够驾驭世间灵机的练炁士。
自己纵然是成就了胎息,在仙路上终于迈出一步,可比起眼前人来说,还是有所差距。
若是真斗起来,自己恐怕胜算不大。
陈舟微微俯下身子,心头升起退意。
澹台明什么时候都能杀,就算错过眼前的机会,亦可以等他返程之时,再做埋伏。
可若是……
“不对!”
心神一紧,豁然抬起双眸。
陈舟的视线在那七只白鹤的身上缓缓扫过。
而后又落在鹤背上那人的衣袍、广袖、长须。
金白色的光芒笼罩周身,仙气流溢,真个恍若是天上下凡的真仙人一般。
自打陈舟成就胎息之后,从此便打开了新的视野,能够窥见天地间游荡的种种灵机。
而且,往更深入里去发散。
陈舟发现自己能察觉到一些较为明显的灵机波动。
一如前些天试验火羽箭时,箭矢在山石崖壁上炸开,就引起了周遭灵机的变化。
然而此刻就算他聚集心神,将全部的感知都覆在那一方天际的浩大排场上。
可奇怪的是,那些白鹤附近的灵机,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个驾驭七只仙鹤,周身异象相随的练炁士,周身竟然没有多少灵机波动?
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倒不是全然没有。
那人身上确实有类似胎息之物流转的痕迹。
可那股气机的波动,远远不及他想象中的那般资深修行者的深厚。
薄。
很薄。
就如同一层看似厚实的锦袍,里头却只絮了一把稀疏的棉。
撑得起样子,却经不住人细看。
更要紧的是,那七只白鹤身上的灵机气息,也是一样的单薄。
甚至比那道人本身还要淡上几分。
像是……
陈舟的眼睛忽然亮了。
像是只有一层壳子。
“招月落宴、掷筷成人……”
周元在酒宴上亲眼所见的那些手段描述,此刻便同一道闪电似的划过他的脑海。
幻术!
是了,这白鹤、这金光、这仙气……
眼下看来,怕是统统都是幻术拟造而成!
念头落定的一刹那,陈舟的心跳沉了下去。
略略起伏的呼吸重新归于绵长。
方才那股忌惮之意,瞬间消退了大半。
剩下的那点,不是对幻象的畏惧,而是对施术之人本身的警惕。
就算眼前的场景是假的,可施术的人也是真的。
玄玄子是炼炁修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一个炼炁修士,居然需要靠幻术来给自己撑场面……
“这说明,他在演戏,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那么的自信!”
陈舟心头升起念头,原本微微伏下来随时准备遁走的身形缓缓挺直。
弓弦依旧满张,可铁簇箭却是不知何时被他插在一旁。
一道火红色的光影,在弓与弦的空挡上,缓缓拉长身形。
与此同时,他的想法也转了一个弯。
原本的计划是只除澹台明,绝不碰玄玄子。
可眼下。
这想法,似乎可以变一变了。
……
官道上。
玄玄子的身影自半空徐徐而落。
说是落,其实更像是飘。
七只白鹤振翅盘旋,鹤翎上金光明灭。
而他立在鹤背上,广袖猎猎,三缕长须随风飘拂。
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一副仙家气象。
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维持这幅排场,已经耗去了他小半成的真炁。
仙云是假的,金光也是假的。
那几只所谓的白鹤不过是他前些日子在山中捉来的乌鸦,以幻术裹了一层皮相。
至于脚下仙光缭绕的云团,更是不值一提,烧的也全是他的真炁。
可没法子。
排场这东西,对付世俗中人最是好用。
尤其是对付澹台明这种虽然出身修行家庭,但却又对修行一知半解,心里又憋着一口气想要攀上仙途的蠢货。
越是声势浩大,便越是能叫他信服。
而越是信服,便越好拿捏。
“道长好大的阵仗。”
澹台明仰着头,语气里不咸不淡。
可握着缰绳的手却攥得很紧。
玄玄子在鹤背上欠了欠身,面上笑意不改。
“公子见笑了。”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撑个门面罢了。”
澹台明的嘴角微微一勾,没有接话。
他打量着半空中那道被仙光笼罩的身影,心口又烫了一下。
不管这是不是雕虫小技,至少他做不到。
心里遂也安定几分。
“人呢?”
玄玄子的目光越过澹台明,遥遥落在队伍后方的青帷小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