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
突然远处遥遥有一阵车马滚滚声,顺着清风徐徐而来。
纵目望去,便见零星几个小人簇拥着一驾车马正往三岔河石桥而来。
“来了吗?”
早已将自己换作陌生人面孔,退去道袍,一身猎户打扮的陈舟心头似也敲响急促的鼓点。
催人奋进,顿起激昂。
心头一道的同时,陈舟伸手将铁胎长弓负在背上、提起箭囊,随之挥散去掌中方才那道赤羽箭矢残留的余温。
身形一纵,便是往山下疾行而去。
……
约莫一刻钟后,简单的队伍过了石桥,沿官道继续西行。
澹台明行在路前,一马当先。
身后轿子里出发时传来的隐隐啜泣声眼下已经停歇,沉默一片。
也不知是内里的人儿哭累了,还是彻底心寒。
澹台明也不大在意,左右就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他看到过被玄玄子采补之人过后的惨状,但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比起那些玩的更加变态的世家子,玄玄子的手段在他眼中反倒还显得有几分难得温和。
却也是个叫人不寒而栗的笑话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想着事情,澹台明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道旁的树梢,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似在等什么。
……
远处杂树林里,人影悄然落定。
压下略有些喘息的呼吸,第一时间纵目观察而去的陈舟便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疑惑的视线顺着澹台明的目光向远处天空扫去。
却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几片薄云懒洋洋地挂在山峦上方,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白。
陈舟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视线在队伍里的其他人身上一扫而过,没什么波澜。
一如先前所想,都是些寻常家丁护院罢了,够不上什么威胁。
念头转动的片刻功夫,一行队伍又往前走上百余步,很快便要进入弯道。
那里便是陈舟再三斟酌后选定的动手之地。
其他之处虽也各有优劣,可终究是比不上此地来的最为直接,故而他也没多犹豫,定下此处。
弓弦无声上扣。
一支铁簇箭搭在弦上。
手指贴着箭尾的白羽,触感冰凉。
陈舟心跳再沉一分,胎息悄然涌动,附着在箭矢之上。
车队更近了,他的呼吸平缓下来,近乎凝滞。
弯道在即。
可就在这时,天际忽变。
陈舟瞳孔骤缩。
只见西南方向方才还空无一物的云层当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异样的光。
起先只是一点。
像是有人在云层背后点了一盏灯。
光芒极淡,若不是陈舟的感知远超常人,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光却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云头涌动,翻卷不已。
原本松散懒淡的薄云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从内向外地裂开一道缝隙。
金白色的光芒自缝隙中倾泻而下。
不似阳光。
阳光是暖的、散的。
而这道光是凝的、冷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与威压。
“这是……?”
陈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紧接着,便听云缝中隐隐传来一声嘹唳的鹤鸣。
悠长,清越,穿云裂石。
尾音在山峦间回荡不绝。
便见有一只白鹤自云层中探出身形。
翼展极广,通体雪白,羽尖处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辉光。
而在打头白鹤身后,又是一只,两只,三只……
前后共七只白鹤排成雁阵,自云层中鱼贯而出,拱卫着一道身影。
那人立于最前方一只白鹤的背上。
玄色道袍,广袖当风。
三缕长须飘在胸前,面目清癯。
远远望去,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正是——
玄玄子。
……
官道上,澹台明勒住了马。
枣红马似也是受了仙鹤气势所迫,前蹄刨地,不安地打着响鼻。
几个带刀家丁已然看得呆了,抬着轿子的手都在发抖。
便是那两个平素沉稳的青衣随从,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唯独澹台明的神色,却是平静得出奇。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那道踏鹤凌空的身影上。
眉眼微微耷拉下来。
“哼。”
澹台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好大的排场啊。”
而在那冷哼之下,心口却不由自主地烫了一瞬。
仙鹤排空,仙光拂地。
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画面,此刻就在他头顶。
而不久之后,自己亦当如此。
……
杂树林中。
陈舟握着长弓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自云端徐徐而来的身影上。
心中虽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几分。
“玄玄子。”
无声吐出三个字。
“他怎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