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记着娘的话。”
周淑宁点了点头。
没再言语。
低下头,拎起裙角,从暖轿中下来。
换乘到了前面那顶青帷小轿里。
轿帘放下的一瞬,她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暖轿旁边,朝她点了点头。
面上还挂着笑。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被日光一照,亮闪闪的。
轿帘落下。
……
沈氏站了片刻。
转过身,迈步走出了石坪。
迎面便撞上了周慎行那张阴沉的脸。
“说完了?”
他一脸不耐地瞥了妇人一眼,语气里的斥责都懒得掩饰。
“磨磨蹭蹭这许久,澹台公子那边都等急了。”
“就是你太惯着她,才惯出这一副脾性来。”
沈氏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只是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伸手在他胳膊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周慎行闷哼了一声,差点没蹦起来。
强忍着没叫出声,偏头去瞪自家夫人。
却见沈氏面色冷得像一块铁。
“就信你这一回。”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若是事情不成,你立刻、马上给我把宁儿接回来。”
“不然的话,老娘和你没完!”
这虎娘们儿……
周慎行嘴角抽了抽。
到嘴的硬话不知怎的就软了下去,闷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沈氏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说,转身上了暖轿,吩咐脚夫起轿回府。
周慎行站在原地,目送暖轿远去。
待那顶轿子消失在山道拐角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长出一口气。
抬手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腰间的玉佩。
面上的烦躁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一副从容恭谨的面孔。
转身快步朝石坪东侧走去。
那棵老槐树下,枣红大马旁边。
澹台明正歪靠在马身上,一手搭着缰绳,一手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什么。
神色间倒也没见多少怒意。
只是那双眼睛里,蕴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周慎行快步上前,躬身拱手。
“公子久等了!”
“小女…小女方才是在同她母亲道别,耽搁了些时辰。”
“还望公子见谅。”
澹台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顶青帷小轿上。
方才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母女抱头痛哭,妇人千叮万嘱。
做父亲的在外头跺脚催促,做母亲的心疼得掐丈夫的肉。
一家子的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换了旁人,或许还会生出几分感慨。
可落在澹台明眼里,也不过是一出拙劣的把戏。
做娘的哄女儿,做爹的哄妻子。
层层嵌套,自欺欺人。
而这一切的根子上——
不都是为了讨好他澹台明?
呵。
澹台明轻笑下,将手头把玩的东西攥紧,收入袖中,翻身上马。
“无妨。”
声音淡淡的。
“既然令千金准备妥当了,那便启程吧。”
说罢,他也不等周慎行再多寒暄,一带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头去。
两个青衣随从无声跟上。
前面带刀的家丁亦是应声而动,抬起青帷小轿,缀在马后。
一行人沿山道往下,不多时便拐过弯道,没入了树影之中。
周慎行站在石坪上,目送队伍远去。
直到最后一个家丁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指节微微发颤。
不知是紧张,还是某种更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松开了手指,理了理衣袍。
抬起头,面上已是一派平静。
转身,朝山门另一侧的马道走去。
有舍有得,有舍才有得。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