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观山门外,一片开阔的石坪。
平日里此处颇为冷清,不过是些早起下山采买的杂役进出。
可今日却是格外热闹。
石坪的东侧停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垂着,四角坠着铜铃,抬轿的两个脚夫蹲在路旁歇脚。
轿子旁围了四五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腰间带刀,虽然站得松散,可眼神里的警惕意味却是不假。
再往前数十步,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拴在石坪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马鞍精良,缰绳上缀着铜环银扣,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马旁站着两个青衣随从,垂手而立。
而在石坪中间的空地上,另有一帮子人。
五六个护卫围着一顶更大些的暖轿,轿帘半挑,露出里头一角绣垫。
在轿子与远处石坪边的一段石阶上,周慎行正来回踱着步。
藏青直裰换成了更正式的玄色圆领袍,腰间依旧悬着那枚青玉佩。
脸面上倒是收拾得体体面面,可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却是藏都藏不住。
嘴唇紧抿,两颊上的肌肉微微绷着。
时不时朝暖轿方向瞪上一眼。
都等了快一刻钟了!
这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还没出来。
……
暖轿当中。
周淑宁坐在绣垫上,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一身素净的鸦青色襦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上甚至还敷了薄薄一层粉。
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在都养院里头闹腾时的狼狈模样好了太多。
可若是细看她的眼睛,便能瞧出端倪来。
眼眶微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鼻尖也是红的。
一双本该清亮的眸子,此刻被一层水雾蒙得不成样子。
嘴唇抿着,死死咬住,像是怕一松口便再也止不住。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面容端庄,柳叶眉,皮肤保养得不错,一看便是做夫人做惯了的人。
一身靛蓝色褙子,头上戴着一对素银簪。
不张扬,却也不寒酸。
此人自也不是旁人,而是周慎行的正室,周淑宁的母亲——
周夫人沈氏。
沈氏侧身坐在女儿对面,双手握着周淑宁冰凉的手指,低声细语。
“宁儿,你听为娘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轿中二人听见。
语气温和,可话里的内容却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的。
“你莫要只往坏处想。”
“此番出行,又不是不回来了,不过是在那山上小住几日罢了。”
“那道长再怎么说也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你父亲既然已经同人家打了招呼,人家便也不会亏待了你。”
“说白了,就是挂个名,做个样子。”
本来还没什么,可一听这话,周淑宁绷着的脸顿时垮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哑着嗓子道
“做个样子?”
“若当真只是做个样子,他为何逼我逼得这般紧?”
沈氏的手紧了紧。
心里何尝不知道女儿说的有理?
可有些话,在这轿子里面说得,到了外面便说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
“宁儿,你听我说。”
“你爹打的什么算盘,娘心里清楚。无非就是借着这桩事在那位公子面前卖个好,同样也是邀个名。”
“可你也想想,他为何要卖这个好?”
“还不是为了仕途!”
“等太师从东边班师回朝,朝堂上论功行赏,他若能借此攀上几分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位子一挪,还愁什么?”
“届时,他自己都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你接回来的。”
“接回来!”
周淑宁抬起头,小兽也似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当真吗?”
沈氏看着女儿的眼睛,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诚恳而笃定。
“你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你爹不管你,娘还能看着你在山上一直待着不成?”
“娘在家等你,等你爹的事成了,第一件事便是接你回来。”
“这话,娘对天起誓。”
周淑宁死死地盯着母亲的眼睛。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明知道这根浮木未必靠得住,可除了抓住它,她又还能怎样呢?
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一回,她没有再拗着。
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吸了一口。
直到那股子哽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氏见状,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
又伸手将她鬓角散落的碎发拢好,仔细端详了一番。
“好了,莫哭了。”
“哭花了眼,出去叫人瞧见不好看。”
说着,替她理了理衣领,扯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手法利落,动作却轻。
像是在打理一件即将送出门去的、自己最心爱的物什。
理完了衣裳,沈氏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