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纹越来越亮,开贝老人额头也渗出细汗。他等到贝缝软化,手中薄刀忽然向内一送,沿着贝壳连转数圈。
最后一圈落下,他双臂发力,将上层贝壳猛地掀开。
金光大作,冲天而起。
随从笑出声,仿佛已经看到陈舟二人给自己主仆赔礼道歉的卑微模样。
可谁能想到,下一瞬,那道看似不凡的金色异象忽然一滞。
像是一只鼓胀到了极处的皮囊被人戳破,满室金光顷刻溃散,化作一团黏稠黑烟,从敞开的贝壳里喷涌而出。
开贝老人首当其冲,被熏得连连咳嗽,赶紧向后退开。
周围众人也纷纷捂住口鼻。
待妇人挥袖引来一股水流,将黑烟尽数卷走,众人才终于看清贝壳里的景象。
竟是,空空如也!
王公子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人已经僵在原地。
随从张着嘴,同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万余法钱买下来的镇楼古贝,开出来竟然只有一团黑烟。
二层安静片刻,紧接着便响起周元毫不遮掩的大笑。
“哈哈哈!”
“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
四周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有了第一个,余下笑声便再也压不住。
王公子面皮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恨不得将那只空壳当场砸碎。
有心直接转头便走,可感受着一旁郑如玉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最终还是低下头,咬着牙开口:
“是在下眼拙。”
“先前出言轻慢,也是我的不是。”
“还请两位……见谅。”
周元故意侧过耳朵。
“你说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见。”
陈舟面色平平,心里快要笑出声。
这个周元,几年不见实在是学坏了,腹黑的很,这王公子招惹上他,却是找错人了!
王公子猛地抬头,胸口起伏不定。
“在下认输!”
“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两位道友见谅!”
这一次,二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元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哼哼,早这样不就完了,白吃苦头……”
王公子不敢再留,朝郑如玉匆匆行了一礼,甚至连原本准备好的祝贺之言都没有说出口,便带着随从快步下楼。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陈舟这才走上前去。
“郑道友,许久不见。”
郑如玉脸上的冷意散去,露出笑容。
“陈师兄,确实许久不见了。”
周元看看陈舟,又看看郑如玉,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两个认识?”
“何止认识。”
郑如玉看向陈舟,眼中有感慨,也有郑重。
“若非当年陈师兄救我一命,又哪里会有眼下的万象山真传郑如玉?”
周元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陈舟肩膀。
“师兄,可以啊。”
陈舟将他的手拨开,摇头道:
“当年之事各有因由,郑道友也曾助我,不必再提什么恩情。”
郑如玉点点头,眼下也不是叙旧的地方,便是话题一转。
“今日再相逢,便是缘分。不如由我做东,请两位去觅地坐一坐,以作感谢?”
陈舟略一沉思,便道:
“感谢就免了,不过故人重逢,聚一聚总是好事。”
“三日后,我在沉珠楼设宴。届时再请几位同道,为你们互相引荐一番。”
郑如玉略作思索,便点头答应。
“好,那便三日后再会。”
陈舟这才问起她为何会在海藏阁。
郑如玉侧过身,示意那名宫装妇人。
“外城几家贝坊准备联手开一场鉴贝会,邀我过来,只是想借万象山的名头做个见证。”
“不过鉴贝会尚有几只珍稀古贝在内城当中,需要龙宫遣人运出。内城眼下正忙着法会之事,未必抽得出人手,依我看,多半要等法会结束之后才能开成。”
旁边那妇人听到两人交谈,心中早已翻起波澜。
她原以为陈舟与周元只是两个有些运道的散修,谁能想到郑如玉竟对其中一人这般郑重,甚至直言欠下救命之恩。
能在万象山真传口中得一句陈师兄的人,又岂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妇人脸上当即多了几分笑意。
“几位既是郑真传的故交,便莫要站在这里说话了。”
“楼上已经备好茶水,正好一同上去坐坐。”
陈舟没有推辞,周元更是把玩着新得来的灵玉,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小半日里,他又在海藏阁中出手数次。
也不知是先前好运已经用尽,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有意收敛,后来几只古贝虽然没有落空,却也只开出几枚灵性尚存的贝珠、一小块不知名金属与几截可以入药的旧贝肉。
值些法钱,却算不上什么大收获。
即便如此,也足以叫那名妇人另眼相看。
待到日头将暮,陈舟与周元才同郑如玉告辞,循着外城水街寻了个住处安定下来。
……
三日一晃而过。
这一日,沉珠楼二层早早便备下了一间临水雅室。
长窗向外敞开,能看到外城水道中来往的鱼群与水舟。数盏贝灯浮在头顶,桌上则摆满了沉珠楼最拿手的珍馐,香气顺着窗边水流散出,引得几尾银鱼在外面久久不去。
陈舟作东率先落座,素还真、郑如玉、沈惊霜等人前后到来。
甫一出现,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不是万象山新晋真传郑如玉么?”
“她旁边是青玄的素还真,还有天河沈惊霜!这三位怎么坐到一处去了?中间那个青衫道人又是谁?”
越来越多目光隔着水流投来。
陈舟参加法会用的是玄舟道人的名号,可他此前声名不显,眼下龙宫汇聚九州修士,有名有姓的大有所在,大家自然不知晓他这无名小辈。
“不曾见过,应该不是哪一家有名的大宗传人。”
“可他能同郑如玉、素还真、沈惊霜三人同席而坐,言谈间还以他为主,足以见得身份不凡。”
“莫非是什么隐世道派的传人?”
“我想起来了!”
终于有同舟而来的修士认出了陈舟。
“他是玄舟道人,前些时日在云麓渡破了万法楼顾怀章的万法归楼,随后又被青玄与天河两位真传亲自迎上渡海仙舟!”
“玄舟道人出现了!”
“还与三位女修同席而坐!”
顾怀章很快就接到这个消息,十分激动,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大哥!”
他迫不及待地喊上方才到了的不久的顾怀星,气势汹汹的往沉珠楼而去。
“大哥,等于一会你先别出手,让我再和他斗一次!”
顾怀章对之前的失败耿耿于怀,始终认为陈舟藏头露尾,自己一时不察。
若重新对上,即便不能胜,也能逼出他的一些底牌。
顾怀星摇头,道:
“无需如此,我法体初成,正好要寻一个人来试法,此人便是最好的人选……”
沉珠楼,顾氏兄弟很快就到了。
可当看到陈舟的刹那,顾怀星便是忍不住皱眉。
他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赫然发现灵觉内里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像是在同自己示警。
这种感觉十分真切,却又让人怀疑。
“错觉!我修成法体,踏入筑基三境,一身修为在九道传人中也能排到前列,怎会惧怕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顾怀星很快打消自己的这些念头,并不言语,负手站在后面,微微仰头,一副蔑视做派。
而顾怀章此刻早已按捺不住。
其人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雅室中的陈舟,厉声喝道:
“玄舟道人!”
“你在云麓渡藏头露尾,辱我万法楼,今日我兄长在此,你可敢不敢出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