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掷地有声的落下,一名身着绛紫宫装的妇人便是从楼梯上迈步走了下来。
看着约莫四十上下,眉骨略高,步履又急又稳,身后跟着数名海藏阁侍者。一众人经行之处,原本守在楼梯两侧的侍女纷纷垂首行礼,显然在阁中地位不低。
妇人目光一扫,先落在王公子的随从身上。
“海藏阁开门做生意,不是给你们逞威风的地方。”
“再敢高声吵嚷,管你是哪一家的公子,都给我出去!”
随从面色一僵,下意识便要辩解。
王公子到底是有些身份,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顿时抬手将他拦住,只是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管事误会了,我等并非有意扰乱贵阁,只是……”
“罢了。”
正说着,妇人身后忽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我又不是纸糊的,不过是听上几句吵闹的话罢了,算不得什么。”
一道青白身影从楼梯转角处走出。
来人发髻高绾,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束住,一身青白道袍不见多少华饰,但内里气度却又远非常人可以比拟。
正是王公子口中的贵人,同样,也是陈舟的老相识,万象山的郑如玉。
原本气势汹汹的妇人听闻她的声音,神情稍缓。
“郑真传宽宏,自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可若人人都在阁中争吵,我这海藏阁还做不做生意了?”
说话间的功夫,其人已经下到二层。
待看清场中对峙的双方,神色间便又生了几分变化。
那只金纹古贝已经被数名力士从玉台上抬了下来,摆在开贝的石槽旁。王公子站在左侧,陈舟与周元则立在另一边,四周还聚着不少看热闹的客人。
妇人在海藏阁多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可像眼前这样仅仅是因为口角便要耗费如此多法钱来赌斗的。
这……还是头一遭。
而王公子看到郑如玉的身影,顿时两眼一亮,也顾不上面前的恶汉子周元。
向前迎了两步,拱手便是欢快笑道:
“郑师姐,没想到当真在这里遇见你了。”
“听闻师姐晋位真传,师弟我前些时日不在山门,未能及时庆贺,心中一直有所遗憾。”
“今日正好看中这只金纹古贝,本想开出来送与师姐,没想到却被这两个不知从何处来的散修出言讥讽,说此贝空有其表。”
“我一时气不过,这才同他们定下赌约。”
他语气和缓,三两句话便把事情说了一遍,只将自己先前的轻慢尽数略过。
郑如玉随在妇人身后走下,目光扫过此间,并未立刻回应。
她方才从楼上走下来时,就已然是看到了人群中的陈舟。
数年不见,对方模样变化不大,仍是一身寻常青衫,只不过身上的气机却是越发叫人看不透。
哪怕郑如玉同样也是铸就了上乘道基,修行真法,可此时此刻在陈舟面前,却仍有一种高山仰止的错觉。
陈舟同样也看到了从上而下的郑如玉,眸光也是一亮。
先是素还真、周元两人,而后又是郑如玉。
难怪有人讲这龙宫法会称作百年一遇的盛事,光是这般将天下英才汇集一处的声名,便是旁人难及万一。
而正也因为此般缘故,陈舟方才能在在短短时间内便与诸位故友重逢。
不过眼下尚还有桩麻烦未曾了结,倒也不急着上前相认。
他朝郑如玉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向了石槽旁的古贝,像是等着看她如何处置。
郑如玉见状,心中顿时明了。
她同样没有点破陈舟的身份,只看向王公子。
“既然双方已经应下了赌约,那便开贝就是。”
“我不懂鉴贝,也不替你们评断谁的眼光更好,不过谁开出来的东西更贵重,总还是看得出来的。”
“今日我便在旁做个见证,省得事后有人不认。”
王公子闻言一喜。
本来他还想着取出贝中的灵物之后该寻个什么样的由头凑到郑如玉身边,好讲此物送出。
可现在瞌睡来枕头,直接将机会送到眼前。
至于和他打赌比试的陈舟、周元二人,王公子从始至终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一二好运散修罢了,瞎猫撞上死耗子得了些收获,便觉得自己运道无双,能够在鉴贝一行上大杀四方了?
简直不知所谓,说出去徒叫人耻笑。
届时自己将那镇楼古贝一开,便能叫这二人知晓什么叫一分价钱一分货!
如此想着,王公子便是十分顺从的一拱手:
“全凭师姐安排。”
周元斜着眼睛看他,咧了咧嘴。
“你这厮,端是前倨后恭,叫人嗤笑。”
“方才对这我们一口一个散修好生无礼,眼下见到宗门修士了,反倒变得彬彬有礼了……啧啧。”
王公子面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郑如玉眼中掠过一点笑意,只当没听见。
“你先选罢。”
周元也不推辞,背着手便在二层一座座玉台间走了起来。
比起先前在一层时,他这次挑得很快。
不过片刻,他便停在一只脸盆大小的扁平古贝前。
此物贝壳边缘残缺了一块,表面灰青,除了几道被海砂磨出来的浅纹外,再无任何出奇之处。
之前的漫长光阴里,它都被一直放在二层最靠外的一座玉台上,来往众人不知凡几,却始终无人问津。
周元绕着它走了半圈,伸手一拍,当即就定下。
“就这个。”
负责招待的侍女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在二层挑来挑去,最后选中的仍是一只卖相最差的货色。
“客人可要再看看?”
“不用。”
陈舟也是笑着认同,取出法钱。
“我相信我师弟的眼光,必然不会失手。”
王公子冷淡的瞥了他们一眼,嘴角里吐出四个轻描淡写的讥讽词语:
“故弄玄虚。”
周元搓搓双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完全对王公子的讥讽置之不理。
很快,方才替他开出金珠的那名年老海族被人请了上来。
二话不说,便是下刀,很快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从中取出一物。
不过拇指长短,像是一块碧绿的玉石,但通体宛如一片碧潭,十分浓艳,却是一块罕见的灵玉。
“当真有东西!”
人群中立刻有人惊呼。
年老海族也露出惊色,取来一只玉盘,小心将那青碧晶片托起。
周元见状,脸上的笑意变做欣喜。
“瞧见没有?”
“大爷随手挑一只,都比你那劳什子镇楼之宝强。”
王公子眉梢抖了抖,虽然又让这可恶的小子蒙对一回,叫人十分不爽。
但他依旧丝毫不慌,他拿下的镇楼古贝可是经过龙族的大师鉴定过,岂能有假?
待他开出上等灵物,便是叫此人磕头认错的时候。
王公子冷笑,横眉冷对:
“不过开出一件不知来历的小物罢了,值不值钱还未可知。”
“我这只古贝乃鉴贝大师亲眼看过,其中宝光已成异象,又岂是你这东西能比的?”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招来阁中账房。
王公子既然要当场开贝,这古贝自然得先买下来。
万余法钱不是小数目,他取出数只钱袋,又以一枚灵玉抵去不足之数,账房核对许久,才终于将价款点清。
数名力士将金纹古贝抬入另一座更大的石槽。
年老海族净过双手,围着古贝看了一圈,神情也变得慎重。
此贝不但外壳坚厚,那道天然金纹更是绕壳而生,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内里之物。
他不敢像先前那般直接落刀,而是取出一小瓶无色药液,沿着贝缝一点点浇下。
药液才一落上去,整只古贝便轻轻震了一下。
嗡——!!!
贝壳上的金纹骤然亮起。
一道金光顺着纹路盘旋而上,隐约间竟真有几分蛟龙昂首的气象。二层诸多玉台同时震动,周围水流也被金光牵引,绕着石槽缓缓转动起来。
“宝光!”
“那位大师果然没有看错!”
随从大喜过望。
王公子脸上显露得色,强装讶异笑容,负手看向周元。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周元抱着双臂,半点不慌。
“急什么,等你把这贝全开完再说这些也不迟。”
王公子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
他倒要看看等自己启出宝物,这人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