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得搭理你。”
周元瞥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几枚法钱,便将脑袋转向另一边,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自己花自己的钱,进来玩耍,结果这人就跟路上的野狗般一路追着不放,难道海藏阁也是他家开的?
还不让人进了,岂有此理!
“呦,脾气还不小。”
“我劝你离开也是为了你好。”
那万象山的公子不语,只是负着双手背过身大量四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倒是那随从见到周元这般,越发来劲。
抬手指了指周围层层摆放的古贝,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不是我说,似你们这等散修,攒下些法钱不容易。指不定半辈子省吃俭用,才凑出这么一点家当。”
“眼下脑袋一热,尽数拿来碰运气,若是全赔了进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本来同样在观望四周,瞧这传说中的贝坊是个什么模样的陈舟,一听他这般貌似为自己着想的关心话语,顿时也不由得笑了。
本来还对先前郑如玉说的世家一派没什么想法,可现在这般人的丑恶模样便在面前具象化了。
很难想象,若是修行宗门都被这些人把持,往后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想来,恐怕也是十分不美妙的。
周元都被这人气笑了,一时无言。
这个时候,那个白衣公子转过身来,眉眼淡淡,呵斥自己的奴仆。
“同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待到他们将一身本钱都赔了干净,自然也就知道厉害了。”
周元这个时候已经不气了,他感觉这两人就是个二傻子。
“你们两个是不是住大河边,管的这么宽。”
“法钱在我身上,我乐意怎么花便怎么花,你们管得着么?”
“我赔不赔钱不知道,不过你们既然这么关心,不如一会儿跟在旁边瞪大眼睛瞧好了!大爷我若真开出了宝贝,也好叫你们长长见识。”
随从面色一沉,这散修好生不知好歹。
“走罢。”
白衣公子淡淡说了一句。
他已不愿在两个散修身上浪费时间,转身向海藏阁深处走去。
随从狠狠瞪了周元一眼,旋而快步跟上。
那只装着百枚法钱的钱袋仍旧落在地上。
旁边有侍者看看已经走远的白衣公子,又看看那只钱袋,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去捡。
周元冷哼一声,旋即便朝陈舟笑笑:
“陈师兄,你就瞧好吧!”
陈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但看到他如此自信,便也不多说,跟在身旁,准备看他表演。
海藏阁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大。
整座楼阁分作数层,正中开有一方天井,抬头便能看到一重接着一重的白玉围栏。数盏形如贝壳的明灯悬在水中,将上下楼层照得一片明亮。
二人眼下所在之处,便是最外围的一层。
一排排木架沿着墙壁铺展开来,上面层层叠叠堆满各色贝类。
有的不过巴掌大小,外壳灰白,表面满是泥沙干涸后的裂纹。
有的却足有磨盘那般大,边缘生满坚硬棘刺,需要两三名力士才能搬动。
只是数量虽多,卖相却都不怎么样。
不少古贝上仍沾着海床淤泥,偶尔还有几根枯死的海草贴在缝隙里,看着就像是才从外面随意拖回来不久。
甚至于,当中有些连古贝都算不上。
无非是在海中多活了些年月,外壳厚实几分,便被人混在里面滥竽充数。
但无论哪种,这些古贝的旁边都立有一小牌,上面标注着价格。
少则百枚法钱,多则三五百枚,叫人看了直咂舌。
饶是如此,四周仍有不少修士来回走动。
有人将古贝捧在手中,眼中灵光游走,似是在施展什么秘法,以此鉴定,还有四臂的海族手持铜镜,似乎想要以此照出古贝里的宝物……
零零总总,不一而论。
陈舟四处打量,看得颇有兴致。
这赌贝说到底和上辈子的赌石之类并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赌的那一线以小博大的机会。
一百法钱买下的古贝,很大概率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若开出一件历经千百年仍不曾失去灵性的宝物,顷刻间便能翻上百倍、千倍。
这般不劳而获的刺激,世间能够免俗之人着实不多。
修士也是人,甚至于,因为见过真正可以改变命数的机缘,他们比起世俗之人还要更信那一分运道。
陈舟观望着,心里也不免有些痒痒,生出几分试上一试的念头。
可他用诸般法术尝试了一遍,结果没有发现丝毫端倪之后,顿时就绝了这样的想法。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对鉴贝一事可谓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而掌握的诸般术法,也看不破这古贝的外壳。
既然如此,若是动手的话,无非就是在给海藏阁送法钱而已。
看看热闹也就罢了,亲自上手就免了。
陈舟沿着木架走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灰扑扑的古贝上一一扫过,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出来这些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都是挑剩下的劣等货色。
“周师弟,此处多是些寻常货色,要不再往里面看看?”
身旁久久没有声音传来,陈舟回头一看,便见周元正站在一排木架前,一双眼睛盯着架上古贝,瞧得十分认真。
听见陈舟说话,他才咧嘴一笑。
“师兄莫急,沧海之中未必没有遗珠,且看我的就是!”
声音落下,门口处传来一声嗤笑。
“还看你的?”
方才阻拦他们的两个护卫并未跟进来,此刻站在门口,远远看热闹。
“掏出一千法钱怕不就已经是掏空了你们两人的身家吧?你们这样的人,我可是见多了,扣扣嗖嗖积攒下一些法钱,结果半点鉴贝的门道都不懂,胡乱买上几个,结果一朝返贫。”
陈舟听着这话,已经在思考是不是这几个护卫和这家贝坊的老板有仇了。
不然的话,怎么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把客人往外推,难道是真的看不起他们这一千法钱?
很快,陈舟和周元就知道了,这两人是真看不起他们这点财力。
“我劝你们还是在一层转转就得了。”
“毕竟再往上走,随便那一只古贝都要数千法钱,若是不小心碰坏了什么,把你们两个人卖了也赔不起。”
周元受够了这鸟地方,还不如先前那个珠光宝气阁呢。
虽然那个管事不是个东西,可里面的伙计也没这么狗眼看人低啊。
“哼!”
“我既然进了门,便是你们海藏阁的客人。”
“怎么,难道方才那个姓王的是客人,轮到我们便不是了?”
两个护卫一滞,平常还真没遇到敢这么说话的散修。
然而周元根本就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对待客人吆五喝六,冷嘲热讽,这就是你们海藏阁的规矩?”
“你们管事呢?”
“把人叫来,我倒要当面问上一问。若是海藏阁只招待那些穿法衣、带随从的公子哥儿,不做散修生意,何不早些在门前写清楚,也省得大爷我进来受你们的鸟气!”
他这一嗓子没有动用修为,可中气十足,声音立刻传遍了大半个一层。
不少正在挑选古贝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更有几个闲着无事的海族凑到一旁,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两个护卫脸色顿时变了变,对视一眼,露出惧色。
他们敢在门口刁难人,无非是看陈舟二人穿着寻常,且看不出什么厉害气机,像是两个没什么来历的散修。
可要当真惊动了管事,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论来的客人有钱没钱,开门做买卖,将人拦在门外也就罢了。
眼下人家通过验资进了楼,他们还追在后面冷嘲热讽,说破天了也不占理。
“这位客人莫要动怒。”
“方才是我等言语有些不妥,还请两位见谅。”
其中一人当即态度软了下来,不过嘴上虽然是在道歉,可看他那副僵硬模样,显然仍旧不觉得面前两人真能开出什么东西。
周元上下瞧了他一眼。
“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我师兄走了一路,渴了,还不快上点好茶香茗。”
两人一愣,旋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从一旁取来一条椅子,并奉上一杯热茶。
“客官请!”
“哼,这还差不多。”
周元冷哼一声,旋即和坐下来的陈舟道:
“师兄你且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是重新招呼起那两个看门的护卫。
“你,帮我把这只搬下来。”
护卫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就见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黑色古贝,外壳厚重,看着便分量不轻。
他的眼皮跳了跳,自己只是个炼炁境的修士,平常里又没打磨力气,虽然远比凡人强上很多,但搬这巨物……
但此刻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看,加上方才又说了软话,他便只好忍气吞声地走过来,双臂抱住古贝,使出吃奶的力气从架上搬下。
“放到左边。”
护卫咬着牙,将贝搬了过去。
周元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又摇摇头。
“不对,还是搬回来吧。”
护卫动作一僵。
“客人,你……”
“怎么?”
周元眼睛一瞪,嚷嚷出声。
“我看一看不成么?”
“若看也不许看,你们摆出来做什么?”
“还是说,要我把你们管事请来,同他商量一下?”
一听到管事二字,那护卫立刻没了脾气。
他把那只黑贝搬回原处,胸口已经开始微微起伏。
周元又指向更高处。
“那只青色的,还有下面那只带白纹的,都拿下来。”
另一名护卫站在门口装死,见同伴投来求助目光,只能黑着脸走来帮忙。
两人一个搬,一个接,来来回回折腾。
周元则背着双手站在旁边,一会儿叫他们将古贝挪下来,一会儿又说不看了。
两名护卫都有修为在身,可也架不住周元这么操磨。
没多久,二人额头便都见了汗。
“我说你到底买不买?”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叫嚷起来。
“挑了这么久,一只都不曾定下,莫不是在故意消遣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