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到了。”
敖夫人的声音落下,整艘渡海仙舟中便陷入了极为短暂的安静。
众人站在舟中,视线透过那一层极为透明的水幕,望向前方延绵无尽的海底宫阙。
一时间,便是往常里话再多的人,此时此刻里也有些默然无声。
倒也不是他们见识浅薄,被眼下的场景镇住,而是此刻所见,实在与寻常仙城不同。
毕竟像他们以往所见的那些仙城即便再如何高广、瑰丽,可终究还是立于山川大地之上,再怎么仙气渺渺的楼阁宫室也循着地势起伏而建。
多不过有几所仙山道宫,悬浮于九天之上,堪称一时奇景。
可这龙宫却是傲然屹立于不知多深远的海底之处。
水波当中,明珠为灯,珊瑚成梁,宫阙一重接着一重向幽深处铺展开去。
那些高大的殿宇立在海水里,非但不见半点阴暗潮湿的迹象,反倒是因无数灵光照耀其上,进而凸显出一种世间罕有的富贵气象。
更远处,数条宽阔水道横贯宫城,数不清的水族车驾往来其中。
有背负甲壳的老龟缓缓行过,也有鱼尾人身的侍女提灯穿行。更有生着鳞甲的力士拖拽玉辇、载着贵人,呼和着从当中滚滚而过。
陈舟立在甲板边缘,远观下方这片延绵无尽的深海奇迹。
即便他一路走来,自诩也算见过几分世面,可当真正置身于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海底巨城之前时,心中依旧难免生出几分不可思议的震撼。
眼前所见,当真真是有几分神话传说中龙宫的模样了。
甚至于,尚且不止于此,还要更胜一筹。
就在众人各自或惊讶、或好奇的纷纷打量之时,敖夫人的虚影再度在仙舟上方显现。
垂眸望向舟中众人,声音却是比前几日面对厉无恤时平和了不少。
“诸位不必急着入龙宫内城。”
“眼下距离法会正式开启尚有一些时日,且六艘渡海仙舟也还未尽数抵达。”
“按照旧例,诸位将暂居龙宫外城,待各方来客齐至之后,再一同入内城赴会。”
“而在外城当中,龙宫已备下居处。诸位可自行寻路,前往任意居所所在。”
“若是要在外城中游览,也可自便。只是诸位初至东海,还是莫要轻易离开外城,以免误入海中险地。”
说罢,渡海仙舟缓缓停稳。
舟身外的那层透明水幕向两侧分开,与外城一处巨大的白玉泊台相接。
泊台上,早已有一队龙宫侍者等候。
这些侍者大多不是纯粹人族。
有的额角生鳞,有的耳后带鳍,有的眼眸呈淡金色,偶尔眨眼,瞳仁便如鱼目般轻轻一缩。
眼下里立在泊台两侧,排列成行手捧玉盘,态度恭谨,却也不显得卑怯。
偶尔有一俏丽鲛女还好奇地抬起头,打量这些没有尾巴的怪异人类,却也不见恶意。
众人见状,便纷纷从先前那种莫名震撼中回过神。
船上气氛也渐渐松动。
厉无恤带来的阴影,到了此时总算淡了几分。
这里毕竟是龙宫,哪怕厉无恤再如何凶名在外,到了此地也得老老实实地带着,不敢造次。
不过嘛,众人还是十分从心,没有提及他,毕竟此人眼下还同他们共处一周,不曾离去。
若是叫他听到了,那又何苦来哉。
只是场间毕竟不是寻常修者,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想着日后自己修行有成,总有一日要同此人说叨说叨,但却也都是不知道多少年月后的事情了。
而就在众人心里念着这个煞神的时候,他便出现了。
一道幽深黑气从仙舟深处倏忽飘荡而出,微微一晃,便在半空中化作厉无恤的身影。
甫一出现,照旧并不理会下面的那些所谓天骄,只是朝敖夫人笑笑:
“多谢夫人载我一程。”
“眼下龙宫既到,厉某便不叨扰了。”
话音方落,他也不等敖夫人回应,身形便是化作一道黑云,从泊台上空一掠而过,眨眼的功夫就没入远处水宫重重灵光当中,消失不见。
众人看着他离去,心里暗骂,嘴上却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把这瘟神送走了。
旋即想到,此番龙宫法会可是广邀九州才俊,不问出身,而先天道恰在其列。
难道说这厉无恤,便是为了先天道而来?
可能性不小!
想到这里,众人便又振奋起来,暂时比不得上一辈的厉无恤,难道还欺负不了同辈的先天道弟子了?
法会中遇上,定是要狠狠出手。
场间众人虽然没有交流,可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此般想法。
无他,厉无恤实在是欺人太甚!
陈舟倒是没有这般想法,说实话他多多少少有些心虚,毕竟半道截胡了此人所寻之物。
先前懵懂时还不知晓其中轻重,可伴随着阅历成长,眼下却是心中有数。
且不提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光是那玉录上所承载的神通剑诀,若是走漏消息,对其感兴趣的又何止厉无恤一人?
“此事还是要守口如瓶,任谁来都不能说出半分才是……”
陈舟心里思忖着事,而舟上其他众人见厉无恤离去,便也纷纷下舟,蜂拥散去。
素还真与沈惊霜也走了过来,同他辞别。
素还真知晓其性格,直接说道:
“玄舟道友,此番初到龙宫,我有几位门中长辈需要要去拜访,便不与你同路了。”
沈惊霜亦是点了点头。
“天河在外城有别院,我也须先去见过门中长辈。”
陈舟也没什么留恋不舍的姿态,朗然笑道:
“两位自便就是,届时法会开启,自有再见之期。”
素还真闻言却是不答,转头朝沈惊霜看看,两人相顾一笑,意味莫名。
陈舟不解其意,正要询问,便听她二人齐声道:
“那便法会再见。”
言罢,便是各自乘起遁光朝一处远去,陈舟目送片刻,便也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
他一路所用之物,大多都在储物袋中,只剩下一些日常阅读的道书需要装好。
陈舟略一整理,便施了一门避水术在身上。
也不施展遁法,便是随意迈步走出渡海仙舟,踏上白玉泊台。
脚下明明是在海底,可那白玉泊台安稳不动,犹如扎根大地。四周海水流动,却被某种无形禁制柔柔分开,不至于压到身上。
往外看去,外城街道纵横,水光浮动。
有些街道上铺着白石,可供人族修士行走。
有些水道则直接悬在半空,水族来往其间,鱼尾一摆,便滑出数十丈。
还有一艘艘小巧水舟,在街巷之间穿行。
舟上挂着贝壳灯,灯光柔和,照得水纹一圈圈荡开。
陈舟一路看去,只觉自己像是突然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确实也有修行界中坊市的影子,酒楼、铺面、灵材行、法器阁、驿馆、茶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只是经营者不再全是人族修士,风格亦是迥异,而且要远远比世俗那些坊市热闹、繁盛得多。
陈舟沿街缓步而行,偶尔停下看两眼。
一处摊位上摆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中有潮汐声轻轻回荡。
另一处店铺前挂满细长海草,那海草看似柔软,却是极好的灵材,可以用来编制幡、帕、兜之类的法器。
再往前,还有一螃蟹背着石匣,向四周的人、海族兜售海底的古贝。
这玩意倒像是陆地上的赌石,里面会封存一些极其罕见的灵物,但概率嘛……懂得都懂。
陈舟在外围看了片刻,有好几拨人上来尝试,但都一无所获,便也暂时熄了去搏一搏运气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