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手,那双死死捏住仙舟的白骨巨手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并未消散。
“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了龙宫的仙舟,厉某只想搭个便车,一道前往龙宫赴会罢了。还望敖夫人……行个方便。”
搭便车?
甲板上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有你这么搭便车的?
龙角妇人闻言,面色一阵青白交错。
她乃是东海龙宫的长老,地位尊崇,实力高强。
若是换做旁人但敢如此放肆,她早便出手将其轰杀至渣了。
可偏偏眼前之人,是先天道的厉无恤。
真要在这里动手,她虽有自信能凭主场之利压制对方,但厉无恤这等疯子一旦发起狂来拼命,这艘造价高昂的仙舟绝对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这一船的修行种子若是折损在此,东海龙宫便是浑身是嘴怕也事后解释不清,必然会引来各宗的雷霆之怒。
权衡利弊之下,妇人最终还是按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你要登舟,可以,但必须约法三章。”
“其一,不得在仙舟上寻衅。”
“其二,不得伤害舟中无辜。”
“其三,入舟之后,不得外出,直至抵达龙宫。”
妇人双眸盯着厉无恤,仿佛只要他吐露出半个不字,便会瞬间出手。
“若你应下这三条,我便让你上船。”
“若是不应,便哪来的朝哪去,东海之上可容不得你们先天道的人撒野。”
厉无恤闻言,非但不怒,反倒是在众人极度诧异的目光中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
“夫人这三条规矩,合情合理。厉某客随主便,自当遵从。”
龙角妇人冷哼一声,手中法诀一变。
笼罩仙舟的仙光顿时裂开了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厉无恤大袖一挥,天外那两只大如山岳的白骨巨手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灰白骨粉,消散在风中。
其人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幽灵般,顺着那道缝隙飘入了仙舟甲板。
而当他踏上甲板的瞬间,瞬间便有一股阴冷至极的寒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原本聚集在甲板上的各宗天骄,瞬间像是遇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般,纷纷向两侧退去,硬生生在甲板上,为厉无恤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偌大的甲板上落针可闻,数十名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修行种子,此刻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他们虽然是天骄,可也仅仅是天骄而已。
比起厉无恤这等已经将绝世才情兑换成实力的人来说,他们要走的路还很多。
毕竟,只有活着的天骄才叫天骄。
而死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厉无恤或许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只是想搭个顺风车而已,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下方的年轻修士,便不言语。
在妇人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他很快消失在船舱的最深处。
直到厉无恤的气息彻底消失。
“呼——”
整艘仙舟上,仿佛同时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呼气声。
虽然从始至终此人都没有正眼看他们一眼,但盛名压迫之下,还是叫人很难放松的下来。
“那疯子……他竟然真的上船了……”
“方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我的神魂都要冻结了。先天道的功法,当真邪门至极。”
“接下来的日子,可难熬了。”
人群中,莫承霆、白景元各自立在一侧,两人看了一眼对方。
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有心思去演法场斗法?
若是打出了真火,闹出什么动静,把这个疯子惹出来,那才叫冤枉。
两人连狠话都没心思放一句,冷哼一声,各自拂袖而去。
陈舟转头看向身侧的素还真。
这位向来镇定自若的青玄门人,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也是有些不淡定。
“素道友,你没事吧?”
陈舟低声问道。
素还真微微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将躁动的心绪平定下去,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劳烦牵挂,我无事。”
她颇有些忌惮的说道:
“当初你我在水元洞天时,我率先而出,便是遭遇了此人。”
“若非恩师及时赶到,我恐怕早已成了他手下的亡魂。此人行事,毫无顾忌,龙宫那人的三条规矩,未必能约束得了他。”
陈舟惊讶,不曾想到还有这样一桩往事。
难怪素还真对此人的反应如此剧烈,原来是曾经差点落在其人手上。
但转念一想,厉无恤当时此举恐怕还是为了搜寻那玉录,素还真莫不是为自己挡灾了?
如此想着,陈舟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且不管他,不过最近几日,还是莫要外出的好。”
陈舟压下心思,果断提议。
“眼下与其同乘一舟,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素还真与闻讯出来的沈惊霜皆是点头赞同。
很快,聚集在甲板上的众人便作鸟兽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舱室之中。
往后的几日,仙舟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原本每日都会在观云台举行的论道聚会、品茶宴饮,彻底绝迹。
那些世家子弟、宗门天骄,一个个深居简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惹出动静,招来那尊盘踞在深处的凶神。
只是厉无恤自从那日登舟后,便真的如他所承诺的那般,再未出现过一次。
但他没有出现,不代表他不存在。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陈舟将自己关在舱室当中,打磨修行,没有外出一步。
又过了几日。
清晨时分,渡海仙舟忽然一震。
只是这一次,不是被人拦下,而是整艘仙舟的飞遁之势开始缓缓下沉。
陈舟自入定中醒来,起身走出静室。
不少修士也都已经察觉到动静,纷纷朝外观望。
仙舟之外,东海波涛翻涌。
巨大的渡海仙舟在众人注视下,外层仙光一点点变化,原本如雾的光华渐渐凝成一层透明水幕。
下一刻,整艘仙舟向下沉去。
继而像是一尾归海的巨兽般,轻而易举没入碧波当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那层水幕隔开。
众人站在舟中,能够清楚看见外面的景象。
先是海面上的日光被水波折碎。
随后光线渐暗,无数鱼群从仙舟旁掠过,鳞片反射出细碎微光。
再往下,便见到一株株高逾楼阁的珊瑚,一片片如林般摇曳的海草,还有巨大的海兽远远游过。
仙舟一路下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幽暗海水中忽然亮起一片光。
那光最初只是几点,随后变成一线。
再往前,便如星河倒悬海底,万千明珠齐齐亮起。
一座延绵不知其数的庞大水宫,出现在众人眼前。
宫阙高低错落,琉璃为瓦,白玉为阶,珊瑚作梁,明珠悬灯。
一道道水道如天街般纵横交错,无数水族在其间往来。
更深处,有巨大的龙门高耸在水宫之前,上刻古老龙文,气象恢弘。
哪怕隔着仙舟水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与富贵。
得见如此,被厉无恤压了许久的众人只觉心头一松,没了担忧。
厉无恤再过凶厉,也不敢在龙宫造次。
也就是在这时,前几日那妇人的声音在仙舟中回荡而起。
“诸位。”
“龙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