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纳托斯无比温和悲悯地轻声说道:
“宇宙如此美丽,正是因为不同,因不同而多姿多彩,不是吗?”
“你因不同而诞生,享有着不同带来的美好,却又怨憎着这份不同。”
“你明明是为了一己之私,却将这一切包装成为万灵请命的大义,以此控诉神祇不公,你是多么狡诈虚伪啊。”
西西弗斯心头大震,强装镇定,然而冷汗已经自他的额头无声流下。
塔纳托斯的眼神却愈发悲悯。
“西西弗斯啊,你的强言狡辩瞒不过神,因为虚伪永远无法战胜真理,真理,是至高无上的。”
“我看透了你的虚伪与贪婪,但我依旧愿意向你诉说这一切。”
“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在欲海中迷茫的凡灵。”
西西弗斯全身无力瘫在王位,冷汗淋漓,只能倾听。
塔纳托斯轻叹一声,祂的神眸看着西西弗斯,实际看的却是无数迷失的灵魂。
凡灵灵性浅薄空泛,总是容易迷失真道,能使一人回转,塔纳托斯便不吝仁慈悲悯。
叫一个罪人从迷路上转回便是救一个灵魂不死,并且拯救许多的罪。
祂轻声说道:
“为何我伟大父神最尊贵的尊称之一是万灵大父?”
“正是因为我伟大父神不早就将最为博大的爱赐予万灵了吗?”
“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
“生命不胜于美食吗?身体不胜于华裳吗?”
“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仁慈的天父尚且养活它,智慧的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
“你们哪一个能用忧虑与贪念使寿数多加一刻呢?”
“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样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欧多罗斯圣王极荣华的时候,祂所享有的安宁还不如这朵花呢。”
“是的,忧虑总是现实存在,但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唯有你们凡人,用贪婪的枷锁锁住了神王赐予的自由灵性。”
“何必为未至的无尽明日而忧虑呢?为何又要用无尽的欲望将自己蒙蔽而忽视世间的美好呢?”
西西弗斯哑口无言,塔纳托斯幽幽长叹:
“西西弗斯,你将自己的智慧用于欲望,那你的心又如何才能寻找爱与安宁呢?”
“你口口声声说痛苦,可不正是你自己放弃了追求爱,反而妄想去填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深渊吗?”
“是你放弃了游上海面享受光明与呼吸,是你自己主动堕入欲海深渊,那你最终得到的不正是溺毙与黑暗吗?”
“你问我为什么凡灵寿命短暂,那么我告诉你,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自你呱呱落地,便开始走向我的怀抱。”
“而我们这些在凡灵眼中不朽的神祇,也终有一天会归于真理的怀抱。”
“正如宇宙自诞生的那一刻,便也是在走向最终的终结。”
“我们并没什么不同,不朽神祇与卑微尘土,都在伟大真理的胸怀之中。”
“总有比你寿命更长的生灵,也多的是比你寿命更短的生灵。”
“可无论是寿命无穷,亦或朝生暮死,我们都在真理的怀抱。”
“你问我凡灵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我告诉你,即便对于我们不朽诸神来说,生命本身也没有意义,生命的意义就是追寻生活的意义!”
“这个意义,终究是自我赋予的。”
“你的一生,应当如何度过?是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还是回首往事只有空虚轻薄,沉沦欲海碌碌一生浑浑噩噩?”
“是追寻爱,还是追寻欲,这是你的选择。”
“因为,那至善至美的真理赐给了你们最宝贵的自由意志!”
塔纳托斯盯着面色惨白的西西弗斯,深邃的黑眸如同利剑刺向他,句句反问好似重锤擂胸。
“你说凡灵只能永恒沉沦痛苦深渊,可是我伟大父神的天堂之门何时关闭?”
“爱丽舍乐园的门扉又何曾拒绝过高尚的灵魂?”
“我伟大父神赐予万灵的救赎之路又何时断绝?”
“你若居心正直,你若将手中的罪恶除掉,不容不义留在你的心内;那么你定能仰首无愧,一定站立稳定,一无所惧。”
“你必能忘却痛苦,纵然想起,也必似水流去;你的寿命如日中之光华,纵有阴暗,仍如晨曦。”
塔纳托斯一声长长叹息,仰天说道:“是你们自己用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了求欲的肮脏泥泞小道,舍弃了善良正义的光明大道,为何又要怪那仁慈的天父呢?”
“西西弗斯,狡猾的凡灵啊,你真是无比虚伪、无耻又贪婪。”
“你怨怼的不是不公,而是恨你不能得到一切。”
“你若是良善忠信至死,仁慈天父必赐给你荣誉的华冠!正如那已荣升不朽的高贵王权圣座!”
“可全知全能的主赐予了你无比宝贵的智慧与灵性的自由,仁慈的父亲让你自己做自己的主,你自己却偏去选择做那欲望的奴隶,此刻要堕入深渊,你又能怪谁呢?”
塔纳托斯凝视着深深垂首,早已无地自容的西西弗斯,语气变回平常的冷冽:
“贪婪的西西弗斯,你没有资格怨怼一切,因为你现在可以在我面前言语,这本身便是因为至善至美的神王创建的神圣正义秩序。”
“若是没有那仁慈善主赐予的秩序,你就连存在都不能。”
“你已经享有了太多的美好,还在无耻狡辩什么呢?”
“你觉得你雄辩聪敏,可在我看来,只有贪妄无耻。”
西西弗斯浑身颤栗,冷汗淋漓,汗水几乎将整个王座浸染。
他的一颗心仿佛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剖开了。
外衣伪装的大义、委屈、无辜、悲愤、激昂,都被一层层剥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私欲之心。
在死神的话语下,他的卑鄙无耻与贪婪虚伪,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一丝不剩。
塔纳托斯看着西西弗斯,淡淡问道:“义人的路好像黎明的光,越照越明,直到日午。恶人的道好像幽暗,自己不知因什么跌倒。”
“西西弗斯,作为恶人的你,难道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而跌倒吗?”
“在神圣正义秩序下,付出必有回报,那些含泪播种的人,必也将欢呼收割。”
“信奉无上真理,秉承良善之心,坚守正义之路,这很难,但是必将迎来最伟大的光明与美好。”
“同样的,为恶也必有报应,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必也被贪欲吞没。”
“西西弗斯啊,你何时能懂,那永恒的真理不是你一人的真理,也不是我一神的真理。”
“祂是万灵的真理,是忌邪的真理,是仁慈的真理。”
“你该追求真理,因为只有真理的意志方能令你圆满。”
“言语和舌头永远扭曲不了真理,只有行动与诚实才能践行真理。”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仁慈的主创造万物万灵,使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万灵心里。”
“不朽在灵,而非在身。”
“这,正是绝对真理的无上恩赐!”
“正如名为死神,实则带去解脱的我。”
塔纳托斯缓缓起身,已经将擒魂锁链取出,幽幽轻叹:
“西西弗斯,你休要妄想蒙蔽诸神,更不要妄想以言语扭曲真理。”
“因为真理是绝对的。”
“跟我走吧,我已看出,你着实无药可救。”
西西弗斯颤抖着站起。
他努力抬手擦去冷汗。
他的伪装确实被撕碎了,但他眼中疯狂的火焰反而燃烧到了极致。
直到这一刻,他依旧不愿选择认命!
他缓缓起身,摇晃着、乃至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跪伏在死神面前。
“您是对的,伟大的塔纳托斯。”
西西弗斯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在您阐述的真理面前,我的贪婪与浅薄确实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戳即破。”
“您说服了我,我承认我即将受到的一切惩处都是罪有应得。”
塔纳托斯举起了锁链:“既然你已认罪,那就随我上路。”
“但是!”
西西弗斯猛地抬起头,“伟大的塔纳托斯大神啊,您刚才所说的真理,如果只在这个孤寂的宫殿里对我一个将死之人说,有什么意义?!”
塔纳托斯的动作微微一顿,西西弗斯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真理!
他激动且急切地将一连串话语用那狡诈的舌头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