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凡灵听不到您的教诲!”
“他们依然认为仁慈的天父是残忍的神王,依然认为您是最残忍的屠夫!”
“您解开了我这个罪人心中的疑惑,却无法让外界无数个依旧在亵渎神王仁慈的苍生明白什么是真理!”
“至善至美的天主,祂的神圣与仁德,依旧被无数浅薄蒙昧的凡灵腹诽!”
塔纳托斯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无比凌厉盯着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脸上的笑甚至已经显得有些癫狂,“伟大的死亡主宰啊!您的真理之光刺穿了我的贪婪,我愿意随时赴死!”
“但请您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有无数愚昧的凡灵畏惧着仁慈的天父,畏惧着您!”
“他们依然把您的怀抱视为最恐怖、最残酷的惩罚!”
“伟大的最终解脱者啊!您拥有无比悲悯的胸怀,您是万灵大父伟大的恩赐与解脱,那您为何不向全宇宙证明这一点?”
“您应该将真理彰显于宇宙!使万灵明白何为真理!您应当洗刷万灵的蒙昧,将仁慈天父因万灵的无知与贪婪而蒙上的黑纱扯去!”
塔纳托斯眼眸微微一眯,沉吟不语。
祂,犹豫了。
作为至高神王最刚正肃穆、最忠诚恭孝的儿子,西西弗斯的话让祂心动了。
塔纳托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在无数的死亡面前,祂早已经见惯了咒骂。
但……
祂无法接受自己最崇爱的父神,那无上神圣的圣名有一丝丝脏污。
西西弗斯眉梢暴跳,他看出了塔纳托斯的犹豫,急忙趁热打铁,适时抛出了一个疯狂的提议:
“尊敬的塔纳托斯大神!真理不该只是停留在言语上的辩论,真理需要一场宇宙级别的伟大实践去证明!”
“因为凡灵总是愚昧!无法从言语中认识到真理,只有事实才可以让凡灵真切理解万灵大父的仁慈与悲悯!”
西西弗斯面容陷入癫狂一般的狂热,字字铿锵;“您可以审判我,您只需要轻轻挥挥手,我就会迎接审判。”
“但!宇宙万灵依然蒙昧!仁慈天父的圣名依旧被玷污!”
“所以!”
“我请求您!”
“请求您停下您的权柄!暂时让死亡的步伐从宇宙的舞台停下!”
“这不是为了宽恕我!而是给宇宙间无知的生灵降下一场最严厉的教诲!”
“将至高天父赐下的‘死亡’这份伟大的恩赐收回!”
“让那些蒙昧的、似我一般自以为是的、一心沉沦欲海的生灵,真正认识到,死亡不是惩罚,而是仁慈天父赐予的最伟大的解脱!以此洗刷仁慈天父蒙受的愚昧尘埃!”
西西弗斯嘶声裂肺高喊:“伟大的塔纳托斯神啊!”
“只有当全宇宙的生灵哭喊着、跪在神庙前祈求您的降临、祈求死亡的恩赐时——神王的伟大秩序才能得到最彻底的正名!您伟大的父神,才能真正洗刷残酷的污名!”
塔纳托斯放下了手。
祂,心动了。
祂的内心天人交战。
祂知道西西弗斯这还是不想死,为的是他一己之私心,绝非似他所说为了自家父神与自己的神圣之名着想。
但是……这不妨碍对方说的有道理。
西西弗斯的终局已经注定,不急在一时。
然而洗刷自家父神蒙受的愚昧尘埃,刻不容缓。
只是……
塔纳托斯太清楚自己职责的重要性了。
如果祂收回自己的权柄,那么这对宇宙万灵来说,绝不是幸福,只会是最可怕的恐怖。
昔年祂尚未诞生之前,死亡的秩序尚不完善,凡灵是不会轻易死去,但是更惨。
疾病入骨、重伤残缺、身躯腐烂、老而不死,承受着种种难以治愈的折磨却无法解脱,那时,凡灵欲求死而不能得。
更惨的是,即便是真的死了,脆弱的灵性也是无处可去,只能在世间飘荡,直至被彻底消磨迎来最彻底的自我终结。
没有幽冥的安息,没有转世轮回的再生,有的只是自我的彻底终结。
死而不得,对脆弱的凡灵来说,这绝不是幸运,而是最恐怖的折磨与惩罚。
塔纳托斯实在不忍本就脆弱的凡灵再承受这种可怕的折磨。
西西弗斯死死盯着沉思的塔纳托斯,呼吸沉重而急促,汗水一滴滴自额头滴下,不是恐惧,而是紧张。
宫殿内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气氛,即便是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就在塔纳托斯犹豫难决之时,祂收到了自家母神的一句温和的话语。
“我心爱的孩子,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你的父神太过仁慈宽厚,凡间已经污秽了,处处充斥着贪欲与狂妄,没有敬畏,只有愚昧。”
“停下你的脚步吧,让万灵再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仁慈。”
“你父神无上的圣名,你良善的仁名,都应该被修正。”
塔纳托斯沉默许久,默默点了点头。
祂怅然一笑,仿佛放下了最沉重的重担。
接着,祂将勾魂锁链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脚腕,另一端锁在了桌脚。
“咔哒”一声脆响。
这一声清脆的声响并不大,清脆而短暂。
可是却传遍了整个宇宙,响彻在三界三域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短暂的脆响仿佛是一个错觉。
然而,死亡的阴影却切实离去了。
彻底离开了整个宇宙。
自这一刻开始,死亡被“锁住了”,锁在了科林斯王国西西弗斯的宫殿。
但万灵的心并没有因为死亡的离去而迎来真正的松快,反而有着奇异的沉重感觉与那一股松快混淆在了一起。
塔纳托斯轻笑道:“西西弗斯,狡猾的家伙,恭喜你暂时逃脱了我的抓捕,并且将我束缚在了你的宫殿。”
西西弗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难看,但是很放松很真挚的笑。
他抿了抿干枯的唇,上前为塔纳托斯斟满酒杯,双手举杯相敬。
“仁慈的死亡主宰,有时候太过公正勤恳的维系秩序,反而让人认识不到秩序的重要。”
“请。”
塔纳托斯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他怅然喟叹道:“爱惜自己性命的,必将失丧性命;在现世憎恨自己性命的,必要保存性命入永生。”
他看向西西弗斯的眼神意味深长,嘴角的一抹笑意复杂难言,有放松、有悲悯、有不忍、有冷峻。
善良的最终解脱者给了西西弗斯最后一个忠告:“西西弗斯,珍惜你用狡诈智慧偷来的岁月吧。”
“以后你会知道,你今天敬我的这杯酒,到底有多么苦涩。”
西西弗斯的笑凝固了,面色更白了。
他成功暂时逃脱了死亡。
但更大的不详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
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自诞生便不敢有一丝松懈的死神,终于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西西弗斯。
他会为自己的一切作为付出代价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死神刚正不阿,仁慈悲悯,但不是傻。
西西弗斯做的这一切从不是为了公理、正义、仁慈,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自己牟利。
为一己私心让死神停下脚步,这份宇宙级的因果,他,受得起吗?
但无论受不受得起。
这口大锅,他背定了。
塔纳托斯可不是玩忽职守、放弃职责。
祂是被锁了——
一切的罪,都要西西弗斯自己去承担了。
………………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