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西西弗斯那边,收到宙斯消息的塔纳托斯没有丝毫耽搁,直接亲自动身前往。
作为将自家父神的意志视为最高准则的大神,塔纳托斯对这种丧失了对神王敬畏之心的存在极其厌恶。
但是当祂来到科林斯,来到西西弗斯的王宫,看到的并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罪人。
西西弗斯在见到阿索波斯的惨状之后,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死定了。
但是西西弗斯从不是甘心等死的人。
他不想死,起码不想现在就死。
他还有太多想要完成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
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求生欲与顽强韧性,还有着最宝贵的品德——非凡的勇气与智慧。
“既然我没有被至高神王一道神雷劈死,那么……”
“我就还有机会。”
他没有躲藏,没有考虑逃避。
没有像绝大多数凡灵面对死神那样,要么痛哭流涕、要么恐惧战栗、要么绝望求饶。
他穿上了最整洁端庄的衣服,戴正了王冠,笔直地端坐在王座之上,神情平静至极。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在王宫议事大殿摆好两杯酒,极其坦然且充满敬意地等待迎接注定到来的贵客。
果然。
贵客到来了。
当死神到来,他内心平静无波,只是带着一抹淡然的微笑,起身以最标准不过的礼仪行礼致敬。
“至高主宰与黑夜主宰高贵的仁慈之子,善良怜悯的大神,西西弗斯向您致敬。”
塔纳托斯并没有隐匿自己的身影,这次不是正常带走灵魂,而是带走一个罪魂。
看着眼前的罪人,塔纳托斯眼神冷漠,却也有一丝赞赏。
眼前之人虽是罪人,却也是一位器量非凡、勇气非凡的凡人。
见惯了在死亡面前露出种种丑态的死神非常清楚,这世上无论什么人,无论是何身份,有着何等的财富、声望与权势,绝大多数在真正面对死亡时都是丑态百出。
并且越是身份高贵、具有权势与财富的人,越是怕死。
能够坦然面对死神的生灵,少之又少。
嘴上说不怕死的很多,真死到临头还不怕的,万中无一。
尤其是像西西弗斯这种,手握大权、身份高贵,原本可以享有荣华富贵却要提前死亡,却还能极尽坦然从容的人,更是稀少无比。
但即便赞赏这份坦然面对死亡的伟大勇气,塔纳托斯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
祂最多赐予欣赏的生灵以符合其尊严的终结。
塔纳托斯语气一如既往地冷肃,“西西弗斯,狡猾贪婪的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大罪,跟我走吧。”
西西弗斯微微一笑,“尊敬的塔纳托斯大神,我很清楚我犯下的错误,您的到来在我预料之中。”
“我清楚我的结局,但是,总不差这一时不是吗?”
“您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对待贵客,我向来遵守神王陛下最神圣的宾客权。”
“凡灵粗糙的食物不配敬献给您,所以我准备了超凡的神泉蜜酒请您品鉴。”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饮用生者的美酒、是我最后一次招待尊贵的宾客了。”
“请您赐予我这个机会,让我招待此生遇见的最尊贵的来客。”
塔纳托斯无动于衷,依旧冷漠道:“狡猾的西西弗斯,收起你的小伎俩。”
“我不会违逆我伟大父神神圣的宾客权。”
“现在立刻起身随我进入幽冥,接受你应得的审判。”
“出于对你坦然面对我勇气的赞赏,我愿意赐予你保留最后的尊严。”
“哈。”西西弗斯哑然失笑。
他带着坦然的笑轻声说道:“尊敬的塔纳托斯大神啊,我不是那愚蠢残暴的克律萨俄斯之子,我绝不会以至高主宰赐予万灵的恩德算计您。”
西西弗斯面色一正,“斯提克斯大神在上,我向您承诺,请您饮用美酒,无关至高主宰的神圣宾客权!纵使您饮用我的美酒后将我带走,也绝非违逆神圣宾客权!”
西西弗斯笑意坦荡,真诚说道:“尊敬的大神,在您带走我之前,我只是想再向您了解一些真理。”
“我不想带着茫然进入幽冥世界,这是我最后的遗愿,仁慈的您愿意满足我这最后的请求吗?”
塔纳托斯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西西弗斯的眼眸,在祂看透一切的眼眸下,西西弗斯的眼神坦诚淡然。
对方没有想要耍小聪明。
但肯定有算计。
不过……
即便塔纳托斯极其厌恶西西弗斯的贪婪,但作为对西西弗斯勇于面对死亡的赞赏,祂愿意赐下这最后的恩赐。
这是属于神的悲悯与宽容。
祂飘然安坐于西西弗斯对面,死亡的阴影将西西弗斯笼罩。
但西西弗斯依旧没有恐惧。
他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心怀畏惧没有任何意义。
屈服于畏惧,只能让人止步不前。
西西弗斯面带微笑,举杯相敬。
塔纳托斯无声饮下美酒。
祂愿意听一听这个胆敢出卖神王行踪牟利的凡灵,到底会说些什么。
西西弗斯大手摩挲着杯壁,轻轻叹息,却带着平淡的微笑。
“仁慈伟大的塔纳托斯大神啊,您是秉承着至高主宰的绝对意志而来。”
“至高伟大的神王,是宇宙绝对的真理,遵从真理的您,自然绝对正确。”
“我承认我的罪孽,亦是承认这份绝对的正确。”
塔纳托斯眼神淡漠地看着西西弗斯,对这带有谄媚逢迎意味的话语毫无反应。
西西弗斯,这渺小的凡灵,此刻直视着死亡。
他赞叹道:“您方才饮用的美酒,是科林斯不久前才得到的瑰宝,凡间的酒水加入灵泉果然无比美味。”
“我以罪孽换来了可以让科林斯长治久安的恩赐,得到了令科林斯繁盛的本源。”
“我还有太多想做的事而没有来得及去做,太多、太多。”
西西弗斯诙谐自嘲,“刚刚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来不及享受便要离开人世,对有死的凡灵来说,这不得不说是最冷酷的幽默,人世间只怕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但是科林斯自从我接手,国富民安,尽享安乐,说不上一方净土,却也说得上是一处富庶安宁之地。”
死亡主宰对此表示认可。
科林斯在西西弗斯的治下,比在前任那个粗犷的国王手中,确实是好了太多。
而正当壮年的西西弗斯若是突然死亡,可以确定,这个王国必然由盛转衰,不知会有多少家庭迎来苦难,又要多出多少悲伤与哭泣。
但西西弗斯若是想以这一点逃脱他应得的惩罚,那就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绑架底层苍生就能让上位者逃脱死亡与罪孽的清算,那么这种“怜悯”,本质上才是对宇宙宏大秩序最严重的破坏,是对绝对公平的亵渎,是对至高神谕的违逆。
塔纳托斯仁慈而悲悯,可祂的视野早已超脱一地兴衰。
在祂的眼中,文明的更迭、城邦的毁灭与新生,不过是宇宙呼吸的必然过程。
死亡面前的“绝对平权(所有人终有一死,无论带来多大影响)”,才是维持宇宙不走向熵增与崩溃的最高秩序。
西西弗斯亵渎了神王的威严,他必须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以此警诫万灵。
否则,万灵为之效仿,只会带来更可怕的结果。
那是远超小小科林斯兴衰的恐怖后果。
但塔纳托斯默而不语,祂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西西弗斯话未说尽,祂不会打断。
西西弗斯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想以科林斯居民的生活绑架死神。
那太狭隘了。
一位真正的神,尤其是见惯了死亡的神,绝不会被这份渺小束缚。
他说的只是一个开始。
他带着轻松笑意,继续说着:
“我知道,在伟大的您眼中,我的这点功绩不值一提。”
“莫说小小科林斯的兴衰变幻,即便科林斯今天因我的死而毁灭,一百年后,废墟上自然会开出新的花朵,诞生新的繁盛国度。”
“用凡灵的生死存亡来要挟您,是对您神格的侮辱,也是对伟大秩序的轻视。”
“那是属于凡灵视野的傲慢与无知。”
“我虽贪婪,但我从来不敢沾染上傲慢的毒药。”
塔纳托斯眼神微微变化,心中更是赞赏。
一个真实的、鲜活的生命,必然是复杂的。
灵性中有阴有阳,自然也有善有恶。
善恶是一种选择。
而勇气与智慧是无关善恶的光辉!
世间万物本就都有着对立而统一的另一面。
这并不冲突。
西西弗斯虽贪婪无比,狡诈无比,但他确实是有着超凡的勇气与智慧,敢想敢做。
塔纳托斯不会因此而原谅他,但也会赞赏这份勇气。
西西弗斯感叹道:“我早预料到您会到来。”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我的贪婪、我对权力的狂热、我灵性之中过于蓬勃的欲望与索取,这一切压过了我的理智,让我在清醒中失去了不可缺失的敬畏。”
“我没有沾染傲慢的毒药,我不是没有选择,却仍旧选择放任贪欲的泛滥。”
“我亵渎了至高无上主宰的神圣与威严,是我自己让我背负上了最沉重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