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来收割我,是宇宙最公正不过的审判。”
“但我不甘心。”
西西弗斯死死盯着塔纳托斯,高声说道:
“我有疑惑!我有不解!”
塔纳托斯淡漠地看着高呼的西西弗斯,冷峻面色不起一丝波澜。
“说出你的不解。”
西西弗斯神情肃穆如凝冰,冷硬眉峰下压,目光沉沉直视死神。
“永恒的主宰、伟大的至高神王宙斯创造了万物万灵,将璀璨的生命赐给了宇宙。”
“祂是仁慈的万灵大父,一切不朽神祇与有死凡灵的父亲。”
“是伟大的祂赐予了一切生命的活力。”
“但是!”
“但是……”
“我不理解,那全知全能的主明明赐予了生命与繁盛,却为什么又要那么残忍?!”
“我不理解,伟大的宙斯创造了万灵,可至善至美的主宰为什么又要赐予万灵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
“我不理解,为什么生命那么美好,却又要赐予必将到来的死亡?”
“我不理解,为什么宇宙无限繁盛,却要赐予凡灵那么孱弱渺小的灵魂与躯体,让凡灵只能感受无比局限的美好?”
渺小的凡灵直视着伟大的神祇,一字一句追问着困缚凡灵的问题。
在过往中,这是没有任何凡灵胆敢问出的话题。
甚至是想一想都是无上亵渎的问题!
因为至高主宰赐予了生命与自我,这本身便已是无上恩赐!
然而,至高主宰赐予的生命与自我,又是多么宝贵而沉重!
这份沉重,到底又有多少凡灵可以承受?
而不是沉沦在欲海苦苦挣扎、永恒难以挣脱?
西西弗斯语气愈发高昂,声声句句铿锵有力:
“伟大的诸神不朽!”
“可不朽的诸神,能够理解我们有死凡灵在短暂的生命路途上,那些数不尽的痛苦与挣扎吗?”
“我们的鲜血、我们的眼泪、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梦想……”
“这一切的一切,不朽的高贵诸神,永恒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您、您们,可以理解吗?!”
西西弗斯站起身高喊:“不朽的伟大诸神永恒不朽!”
“纵是伟大的您也无法夺去真神的荣誉!”
“可我们这些渺小的凡灵呢?”
“我们身躯脆弱、灵性渺小、寿命短暂。”
“我们恐惧死亡,憎恨死亡,诅咒死亡!”
“我们在病榻上惶惶不可终日,在丧礼上痛哭流涕,甚至在即将面对死亡时怨怼上天!”
“我们的一生是多么短暂啊!但是渺小的我们依旧要用一生去追求!即便只是为了活下去,也不能有一刻停下前进的脚步!”
“可纵是我们付出一生去追求的那一切——力量、权势、财富、配偶,即便站在了凡尘之巅,即便凭借自身的力量攀登到世俗智慧的最巅峰!”
“我们也终会直面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宇宙叹息之墙。”
“我们的一切,在至高神王那宏大的宇宙秩序面前,终究只是极其虚无的沙砾。”
西西弗斯激昂发问:“高贵的神王之子、伟大的死亡主宰、渺小凡灵最终的仁慈救赎者啊!”
“我请求您告诉我,我们这有限的一生,到底为何而存?”
“这苦苦追求的一生,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我们凡灵就是注定在永恒的痛苦与那永无止境的欲海中沉沦吗?!”
“坐视我们这些渺小卑微的凡灵在欲望的深渊挣扎,在无助的苦海逐流,这到底是恩赐?!”
“还是不朽神祇的恶趣味?”
“以我们有死凡灵的一生,为不朽诸神上演一出出可笑闹剧,以此闹剧作为取悦诸神的佐味?!”
西西弗斯再次坐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说出的话语无比亵渎!
“伟大的塔纳托斯大神,您是至高神王最忠实的秩序践行者。”
“了解您的存在都知道,您最是仁慈悲悯。”
“然而,这仅仅局限于了解您的存在。”
“而在几乎全部的凡灵眼中,您是神王陛下手中最冰冷无情的镰刀,为祂收割一切生命与希望。”
“几乎没有亡灵不恐惧您、怨恨您,更不知多少凡灵或明或暗地咒骂您。”
“因您的存在,即便至善至美的神王,也被相当部分的凡灵称为暴君!”
“因为!是神王将您带到这世上!而您!将凡灵一切未尽的梦想、希望、留恋,无情收割!”
“是您在神王的意志下,将最大的痛苦带给万灵!”
将这些最亵渎僭越的话语在死亡主宰的面前统统倾诉,西西弗斯仿佛将心中大石一口吐出。
他如释重负,坐得无比板正的身躯,此刻失去全部气力,无力地倚靠在王位上。
但那一双锐利的眼眸却愈发明亮,好似两颗星子射出光来,直直盯着死亡的主宰。
‘愤怒吧!愤怒吧!’
他的心底期待又恐惧塔纳托斯的反应。
他想知道,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有没有希望挣脱死亡的裁决。
但塔纳托斯没有愤怒。
祂一直毫无声息地静静坐在西西弗斯的对面。
即便西西弗斯的话语是那么的罪不可赦。
但塔纳托斯没有愤怒。
祂的眼中只有深藏在渊的悲悯。
不是为西西弗斯,而是为无知蒙昧的生灵,为被欲望蒙蔽的生灵。
西西弗斯的雄辩话语震撼人心。
但塔纳托斯不是人。
祂是神。
一位真神。
宇宙大秩序不可缺少的伟大法则真神!根基的大神!
如果说在克里普托斯事件出现之前,西西弗斯的狡言雄辩还能让塔纳托斯为之动容,让祂需要思考一二。
但现在的塔纳托斯,早已是心思澄澈,再无迷惘。
“狡猾大胆的西西弗斯,你的话语说完了吗?”塔纳托斯轻声问着。
“请您为我解惑。”西西弗斯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倦意与疲惫,还有一丝期待。
塔纳托斯反问道:“西西弗斯,你所诉说的这一切,难道不是凡灵自己为自己施加的烦恼吗?”
“我伟大的父神,至善至美的祂不是已经将最美好、最宝贵的一切都赐予你们了吗?”
“你们有着宝贵的自我,有着自由的灵性,有着自由的选择。”
“是你们自己选择了道路,最终走至因选择而至的终途。”
“你可以问出这一切,思考这一切,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伟大父神恩赐的灵性、生命、与那自由的自我吗?”
“如果你不存在自我,那你又怎么会有这些问题呢?”
“而自我不就是因爱与欲而生吗?”
“当你们拥有美好之爱的时候,当你们感受饱腹的幸福,安享睡眠的静逸与安宁的时候,当你们欣赏宇宙的美景之时……”
“当你们感受着一切令你们心生愉悦与幸福美好的时候,为什么不怪自己有自我的感受呢?那时为何不怪自己有着对这些美好的欲望与爱念呢?”
“是你们那过度的贪妄与无尽的欲念让你们深陷烦恼,却为何将此反诉罪于那仁慈的主宰呢?”
西西弗斯咬牙强辩道:“可至高的主宰为何又将凡灵创造得如此渺小脆弱?让我们只能被困宥在一地。寿命又是那么短暂,我们来不及感受美好便要消亡,甚至在美好中都会横死,在毫无防备之下便失去一切?”
“西西弗斯啊,”塔纳托斯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惆怅与悲伤,“为什么要畏惧死亡呢?为什么视我为恐怖与惩罚呢?”
“是的,我是死亡的主宰,但是,死亡从不是终结。”
“我不是残酷的惩罚者,不是收割美好的终结者。”
“因为我的神性本质,是至高仁慈的天父赐予万灵以解脱!”
“凡灵总是在欲海中迷茫沉沦而不自知,纵是自知亦不愿自拔!”
“凡灵因为贪欲而畏惧死亡,却不知,我不是惩罚、我不是恐怖、我不是绝望,我是秉承仁慈天父那最伟大的爱而生的万灵解脱者!”
“何必畏惧肉身的腐朽与终结?那不是终结,而是自欲海的解脱!”
“生者世界只是一段短暂的路途!生与死在至高主宰的意志下轮回不休!”
“灵性在至善至美天父的庇佑下永恒不朽!爱与正义因至善至美天父的意志不朽!”
“不朽在灵!而非在身!”
塔纳托斯满怀怜悯地说道:“西西弗斯,你还不明白吗?”
“你们一切的痛苦不都是那不可满足、不可控制的欲望带来的吗?”
“爱与欲一体双生,共同组成一片海,海面之上是光明之爱,海面之下是欲望之渊。”
“是秉承谦逊、自足、良善、仁爱之心向上奔赴光明之爱;还是以贪婪、傲慢、狂妄、邪恶之心堕进无底欲渊,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吗?”
塔纳托斯顿了一顿,“正如你。”
“你作为神裔,又是一邦之主,已是胜过无数凡灵,却犹不满足。”
“难道是神在逼你贪得无厌吗?难道仁慈的主宰没有给你警示吗?”
“你因你的贪欲犯下了罪,因你的欲壑无穷而感受到了虚无痛苦,却因此怨怼不公,你又是多么无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