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戈壁滩上开了四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大林到了柳园，从城关镇过来柳园的乘客，基本都是来这里乘火车的，这里也是离敦煌最近的火车站。客车开到柳园火车站门口停下，放他们统统下车。
柳园很小，和所有戈壁滩上的小城一样，整个城都是灰扑扑的，唯一的一点绿色，就在这火车站的院子里，火车站也是整个小城最像样的建筑。
敦煌研究院给大林买的车票是下午两点二十的，还有时间，大林就去火车站边上的小店，吃了碗拉条子。
大林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个下铺，他把东西放好，倒在铺位上就睡着了。昨天一个晚上没睡，就是到了城关镇，坐在客运站门口的台阶上打了个盹，还有就是，在来的客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客车老旧，加上一直在戈壁滩上跑，颠簸得厉害，你想睡好也不可能。
到了这里，躺在铺位上，大林这才完全放松，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不用想着赶路，也不用想着还有画要画，大林真的是睡了他这二十多天，还不止，是睡了他离开深圳之后，最长时间的一觉。
等到他醒来，四周一片漆黑，火车哐齐哐齐，行驶在一片更巨大的黑暗里。
大林感觉到肚子饿了，这个时候，要想吃其他什么也不可能。
他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和压缩饼干，走去过道上靠窗的小凳子坐下，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看着车窗外。虽然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大林也仍然坚持着朝外面看着。
过道尽头那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带子，铺在车厢地板上。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车厢轻轻一晃，影子也跟着一抖。
这个时候，整个卧铺车厢都睡着了，除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就没其他的声音。
大林静静地坐在那里，这个时候的鼾声就像蝉鸣，不仅没让他觉得吵，反而觉得很安静。
大林静静地回想着，回想他这一路过来到过的地方，和这一路上认识的人，感觉是把一本书，在一页一页地往回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不真实感，却又很吸引他。
火车哐齐哐齐，正把他带入真实的世界，带回真实的城市，大林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回去学校，就要站在讲台上，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柳园到兰州二十四个小时，大林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钟到了兰州，出站之后，看到的还是汹涌的娘子大军，应该说是比他来的时候，看到的还要人多，还要拥挤。
广场上到处是铺开的塑料布和蛇皮袋，也不管这时阳光的毒辣，有人枕着行李打鼾，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尘土味，还有从车站厕所那边飘过来的氨水味。
他从出站口挤到售票大厅，就挤出了一身汗。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售票大厅里面，并没有比外面好多少，乌压压一片都是人头，都分不清哪里是排着的队伍。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在喊，不买票的出去出去，这里不是候车厅。但根本就没人理她们，那些坐在地上，或靠墙站着的人，看到她们拿着喇叭冲自己喊，他们一律都是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她们，好像连她们在说什么都没听到。
大林挤到一列队伍里，和上次一样，队伍缩短的速度很快，只不过半个多小时，就轮到了他。
火车站里的人虽然多，但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朝同一个方向，那就是进疆。往新疆去的火车一票难求，相反，去其他地方的火车票并不紧张，大林买到了一张去西安的票，还是坐票，这让他自己都感觉到意外。
车票是晚上九点十分的，大林挤出售票大厅，又挤出同样拥挤的站前广场。兰州大林自忖也已经熟悉，他算了算时间，从这里要去中山桥太远，还想看黄河，不如去天水路头上的雁滩黄河滩。
站前广场外的路边，停着好几辆人力三轮车，他一走过去，就有好几个车夫和他招徕生意，有一个不由分说，还动手从他手里拿过油画箱，转身就走，放在自己的三轮车上。大林只能跟着他过去，其他几个三轮车夫都在骂这个抢油画箱的。
等大林坐上车后，三轮车夫这才问大林去哪里，大林朝天水路的那头指了指，和他说去那头的黄河滩。
车夫和他说八毛，大林点点头说好，他说你骑慢一点的话，我给你一块。
车夫咧嘴笑笑，点点头说：“好哩好哩，我慢慢蹬，尽量缓着走。”
反正是消磨时间，大林想在去的路上，看看兰州的市容。
他坐上车，车轮碾着路面，一路哐当作响，车夫习惯性地猛蹬两下脚蹬，车速提了上去。他这时才想起大林的吩咐，嘎咕嘎咕按了一下喇叭，不是在驱赶路人，而是在提醒自己，减速减速。接着果然就把速度放下，慢悠悠地骑着。
下午的这个时候，街上的人车不多，那些骑在自行车上的人，一个个看上去无精打采，好像是午睡没有睡醒，或者是被太阳晒晕了。无轨电车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从大林身旁缓缓驶过，它也是一副睡意惺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