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个卖瓜的摊子,摊主躺在竹椅上,草帽扣在脸上,鼾声都传到了街上。几只苍蝇围着他脚边削下来的瓜皮打转。一条黄狗趴在摊子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
间或还有载货的骡车和马车,缓缓走在路边,牲口蹄子踏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宽檐草帽的赶车人,手里攥着鞭子,不紧不慢跟在马车边上随行。
大林仔细地看着他们,分辨着,他想从中能不能凑巧,遇到上次那个赶车人,告诉他说,兰州的马路,你踩牛粪,踩踩就习惯了。
路过一家食品店,大林让车夫等等,他走进去买了面包和两瓶汽水,回到车上继续走。
骑了半个多小时,三轮车停在河堤路口。大林付了车费,沿着起伏的土坡朝下面河滩走。
下午三点多钟,日头正盛,河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大片大片的沙地和乱石,被晒得白花花的快要冒烟,几丛芦苇也耷拉着。对岸那一大片光秃秃的山脊,卧在太阳底下,看着就像是刚出炉的长面包。
靠近岸边的乱石滩上,长着几棵老旱柳,枝叶稀疏,筛下了一片斑斑点点的树荫。
大林挑了棵稍浓密些的,在树荫下坐下,他没有支开油画箱,也没有拿出速写本,而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黄河。
浑浊厚重的黄河裹挟着泥沙,分分秒秒地向东奔流。带走了这一个下午的日光,也带走了这一个下午的时光。
河水在他脚边不远处流着,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河心那一个个漩涡,形成又消逝,消逝了又在不远处形成。偶尔有一根枯枝从上游漂下来,在漩涡里打了几个转,又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去。大林盯着那根枯枝,一直看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漫长的午后缓缓流逝,日光渐渐柔和。西边的天际慢慢晕开橘红,白日刺眼的强光,是先从对面那片光秃的山脊开始收敛的,硕大的太阳贴着远处连绵的山廓缓缓下沉。宽阔的河面铺着一层晃动的金辉,浑浊的黄水被落日染成暖赤色,不知何处吹来的凉风一点点驱散暑气。
大林在这里坐到晚上七点多钟,没饿也拿面包机械地啃着,很快把自己喂饱,渴了就用牙齿咬开汽水瓶盖,喝着汽水。
河滩上渐渐开始出现了人影,是一些住在附近的居民,提着篮子过来洗衣服,还有人拿着钓竿过来垂钓。
大林看看腕上的手表,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然后提着油画箱,背着挎包和画夹,爬上河堤,沿着滨河路,朝火车站方向走。走了七八分钟,才看到有一辆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大林把它拦了下来。
从兰州到西安十五个小时,大林在西安站下车的时候,心里在犹豫,他犹豫要不要在西安住一个晚上,去找侯疯子和石头喝酒。但想到自己毕竟离深圳还远,时间有点紧,他不敢大意,还是先去了售票处。
今天和明天去广州的车票都没有了,大林看看,离发车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就买了一张站台票,先混到站台,接着挤在上车的人潮里上车。
在门口被列车员拦住的时候,大林朝车上指指,又拍拍自己的挎包,和列车员说,我来送我弟弟上车,他包忘记拿了,我给他送上去就下来。
列车员见他背着一个画夹,提着一只油画箱,没有带什么大的行李,确实不像是个赶火车的人,就叮嘱一声马上下来,放他过去。
大林上了车后,从这节车厢挤到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然后在那里站着,等到火车开始启动的时候,大林找去了列车长室,和列车长说是要补票。
列车长起初不肯给他补到广州的,只肯补到下一站的,让大林下一站就下车。直到大林拿出学校的介绍信给他看,说没办法,学校马上要开学了,自己要赶回去。列车长这才给他补了票,还连罚款也给他免了。
大林补完票,在人堆里挤着,找了三节车厢,才找到一个座位下面空着,他就把画夹往下面一塞,人跟着钻了下去。
火车哐齐哐齐,开了三十多个小时抵达广州,大林一出站就有人来朝他兜售,说是去深圳的大巴,马上就走。
虽然汽车站就在火车站隔壁,大林知道,四十分钟就有一趟去深圳的客车,车票还比这些来兜售的便宜。不过大林经过这漫长的一百多个小时的旅行,不仅身体已经累垮了,好像连大脑也短路了,他只问了句车子停的近不近,对方和他说,近近,就在边上。
大林就跟着他走了。
等到上车才看到,车上根本一个人都还没有,他是第一个。这种车子,都是要等到客满才会发车,等人到齐,不知道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大林懒得计较,他付了车钱,走到客车的最后排,在靠边上角落的位子坐下,头一歪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脑子还在不停地晃着,能听到的都是火车哐齐哐齐的声音。
这哐齐哐齐的声音一直伴随着他到了深圳,昏昏沉沉上了出租车,昏昏沉沉到家里,他在地板上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有哐齐哐齐的声音。
直到他感觉被人抱住,睁开眼睛,看到是白牡丹的时候,他还愣了下,问了声,你怎么来了,不过没有发出声。
直到两个人亲吻着,继续着,他听到白牡丹的呻吟时,那哐齐哐齐的声音才消失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深圳,回到了家里,这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把白牡丹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