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王进和冯远都在等他。
大林看着眼前的画,心里觉得有些遗憾,但他也没有拿起笔去改。他知道这不是一下就能改成的,要是改,起码也还需要一两天,但他已经没有这个时间,这个遗憾,就只能让它留在这里,等自己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办法改。
王进问大林:“画完了?”
大林点点头说完了。
“要不要拍张照片?”王进再问。
大林还没有说,冯远马上叫道:“这还用问,肯定需要啊,来来,我们一起来个合影。”
最后三个人的合影拍了,但没有站在这幅《西方净土变》前,而是站在李其琼先生的一幅画前。是大林没让,他觉得还有遗憾的作品就像一道疤,你自虐啊,还要站在伤疤前面拍照。
冯远和王进不解,问大林,大林和他们说,时间来不及了,自己觉得这还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等自己下次再来这里,完成之后我们再拍。
王进挠着头说:“我觉得已经很牛逼了啊,大林,哪里还没有完成?”
冯远骂:“那是你觉得,你没有看到过最后的完成作,当然觉得这幅牛逼,等你看到最后的完成作,就会觉得那幅更加牛逼。”
王进嘿嘿地笑着,他说:“好好,论讲话的水平,我们什么系都赶不上你们搞史论的。”
冯远看看腕上的手表,他说走吧走吧,不要赶不到车。
三个人还是两辆自行车,不过手电筒多了一把,每一辆自行车的龙头上,冯远都绑上了一把手电筒。
大林的油画箱和挎包,还是绑在王进的自行车后面,大林背着画夹,坐在冯远后面。他们两个,要送大林去城关镇,去赶早上六点,从城关镇到柳园火车站的客车。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从敦煌研究院出来,沿着那条笔直的林荫道往南走。
天黑得像是墨泼过一样,两边是黑黢黢的戈壁滩,什么也看不见。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荡着,只能照亮眼前三五米远的路面,再往前就是一团漆黑。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车轮碾上去沙沙地响,在这寂静的凌晨里,声音传出去很远。
三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和大林刚来那天晚上的风一模一样。二十多天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风。风里没有水汽,没有江雾,也没有海腥味,没有总府后街清晨那种潮润润的味道,也没有深圳那种醉生梦死的气质,只有干冽的尘土气。
冯远在前面骑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大林,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大林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来,也是明年暑假,寒假时间太短。”
“你要是明年暑假来,我还在。”冯远说,“后年就不一定了。”
“后年你要干嘛?”大林问。
冯远说:“我妈妈写了好几封信来,要我回去兰州相亲,要是相上了,后面的事情谁说得定,你说是不是?”
大林点点头说对。
王进在后面叫了起来:“哎哎,冯远,你他妈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守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我走,不是我妈走。”冯远回骂了一声,“你可以跟大林去深圳啊。”
“深圳太热了,我还是待在这里凉快。”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一点回音都没有。
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大林扭头看了一眼。白天的时候,河床里全是晒得发白的鹅卵石,一到了下午,热气从石头缝里蒸腾出来,整条河床似乎都在晃动。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比路面还要深的黑暗。
王进在后面说:“大林,你回头看看。”
大林扭过头去,朝莫高窟的方向看。远远的,崖壁上那几间值班室还亮着灯,在茫茫的黑暗里像几粒黄豆那么大,黄豆粒一样,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我每次出差回来,晚上从城关镇坐车回莫高窟,远远看到那几盏灯,心里就踏实了。”王进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冯远说:“那是因为你知道那是家。”
王进沉默了一会,接着叹了口气:“是啊,家。”
过了一会,他又冲着茫茫的夜空大吼一声:“家啊,他妈的我的家到底在哪里?”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土房子,零零星星的,那是莫高窟前面那个村子。村子已经睡死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狗都懒得朝他们吠一声,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村子,路就变得不太好走。
大林来的时候还是好的,现在回去,这一段正在修路,路面被扒开了一半,堆着一堆堆的沙石和碎土。冯远减慢了速度,龙头左右扭着,在那些沙石堆之间绕来绕去。绑在龙头上的手电筒跟着一晃一晃的,光柱在路面上乱跳。
大林坐在后面,画夹竖着横在他和王进之间,他看不到后面的王进。他一只手抓着自行车的坐垫边缘,一只手扶着画夹,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摇一晃的。
“你们那年出事情,就是在这里吗?”冯远突然问。
大林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