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天比今天天还黑,我他妈都没看清楚,咔嚓一下就在坑里面了,差点被沙埋掉。”王进在后面喊了声。
冯远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骑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地看到了城关镇的灯火。疏疏落落的,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像是一把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王进在后面叫了一声:“到了到了。”
冯远猛蹬着脚蹬,加快了速度。三个人进了城关镇,街道上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拖过去又收回来,接着再拖过去。
他们先骑去了敦煌研究院在城关镇的办事处兼接待站,里面一片漆黑,冯远乓乓地敲着门,终于从里面敲响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
值班人员把门打开,嘴里嘀咕着,把一个什么交给冯远,马上缩了回去,砰一声把门关上。
冯远拿在手里的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从城关镇到柳园的汽车票,还有一张从柳园到兰州的火车票。
大林要拿钱给冯远,冯远说不用不用,这个院里可以报销,老段交代过的。
三个人上车继续走,冯远想在街上找家早餐店都找不到,他和大林说:
“只有让你饿着肚子了。”
大林说没事没事,我包里还有压缩饼干,上车可以吃。
大林接着想到了,说:“对了,等会给你们一些,你们可以吃。”
王进摇摇头:“不用,等送完你,街上也有地方吃早餐了。”
城关站到了。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路边的一个停靠点,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头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上面写着“城关客运站”几个字。门口有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挂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灯光把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惨白。
门关着,还没开门。
冯远看了看手表,说:“还早,四点半都不到。先歇一下。”
三个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戈壁滩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透骨的凉意。大林穿着一件短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冯远看到马上叫道,穿衣服穿衣服,你这样可扛不住,还有一个多小时。
大林从挎包里拿出运动衫,套在身上,这才感觉缓和些。
王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冯远一支,又递给大林一支,大林接了过来。
三个人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是三只萤火虫。
冯远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他和大林说:
“大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画的那幅《西方净土变》,我看了二十多天,越看越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画不出来。”
大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闷着头抽烟。
“我不是在拍你马屁。”冯远说,“我是搞史论的,对画的好坏还是能判断的。你那个不是临摹,是再创作。你把一千多年前那个画师心里想的东西,又画出来了。”
大林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的水泥地上,叹了口气:
“那个画师画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比我还多。我只是画出了他画面的东西,他心里那些没画出来的,我也画不出来。”
冯远和王进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进把烟头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和大林说:
“大林,你下次再来,我请你喝酒,我们去戈壁滩上喝,不醉不归。”
大林笑了笑说好。
王进伸了伸懒腰又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那里聊天,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还是车站的人过来上班,把他们叫醒的。
大林睁开眼睛,看到有一辆破破烂烂的客车停在街上,他连忙问:
“这个是不是去柳园的车?”
工作人员说对啊。大林连忙朝车子跑去,工作人员大叫着:
“哎,哎,检票检票。”
“检屁个票,我们是敦煌研究院的,可以报销,还会逃你票。”
王进冲工作人员叫着的时候,大林已经爬上车,车上坐了一大半的乘客,大林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那个工作人员还是追上车,让他拿出车票检了票。
等她下去,汽车马上启动出发,冯远和王进两个人,从汽车的那边,跑到大林坐着的这边,朝他挥着手,大林也把头伸出车窗,朝他们挥着。
三双手在汽车扬起的尘埃里,越离越远,最后终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