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的西北行在莫高窟被中断,停了下来,他不可能再继续去青海去新疆,回程也不可能去洛阳,去龙门石窟看看,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心里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又想到,这样也挺好,自己的这次暑假行,能在莫高窟收尾,这样也挺好,他有已经够了的满足感。
现在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画这幅《西方净土变》上,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不是他睡够了,而是睡不久,睡久会梦到心里的那幅画,那幅画会把他吵醒。
西北的天黑得晚,亮得也晚,这里的人都习惯晚睡晚起。大林每天清晨起来,整个院子以及院外都是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升起来,但天光已经开始蒙蒙亮,空气干爽而又清冽,仿佛每一缕风都已经被沙子过滤。
大林每次走出房门,都会带上毛巾和牙膏牙刷。走到外面,他没有走去老槐树下的井边,而是穿过院子走出院门,走到220窟前面的栈道上,抽一根烟。
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是分离的。
他倚靠在这里,看着眼前这条细如裤带的宕泉河,看着对面的崖壁,也看着一团烟雾在自己眼前,丝丝缕缕地飘散。与此同时,他心里似乎还有一个自己,在和窟里的那些壁画,特别是那幅《西方净土变》在静静地对话。
站在这里抽完一支烟,大林把烟头摁灭,拿在手里或者放进口袋,走回去。
等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从食堂那边,偶尔会传来一些声音。
大林走去老槐树下的井边,提一桶水刷牙洗脸,然后走去临摹室。
这个时候,天光还没亮透,临摹室里光线昏暗。
大林走到画架前面,双手抱肘,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画看一会,然后把苏天晴给他的汽灯点着了,开始画画。
整个莫高窟这里,都靠发电机发电,清晨的这个时候,发电机还没开始发电,要等到七点半才会有电。大林只能靠着这盏汽灯,来看清楚眼前的画布。
过了八点,冯远和王进会走进来,他们来给大林送早餐,同时也是来看昨天后半夜,和今天清晨大林新画的部分。
大林一边吃早饭,一边和他们说着话,王进这个时候,会问大林这里或者那里,是怎么处理的,大林告诉了他。王进每次听完,都会长叹口气。冯远在边上看着他笑,知道他这是又受到打击了。
冯远和王进带着碗和大林的毛巾牙膏牙刷走了。接下来整个白天,都是单调而又寂静的,临摹室里,常常只有他和李其琼苏天晴三个人。三个人各自画着自己的画,大林在画架前,其他两个人在自己的案前或者蒙着宣纸的绷框前。
偶尔,他们也会走到彼此的身后,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一会另外一个人在画的画,当作是休息。
有人走进来的时候,苏天晴会先朝那人嘘一声,然后他们站到大林身后,看他画画,同时压低声音交谈着。来的人也不会问大林,都是问苏天晴,苏天晴就压低声音和他们说着。
大林站在那里继续画着,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很想和他们说,没事没事,自己不怕吵的。
不过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从苏天晴的那声嘘,到他们压低声音说话,都是好意,自己不能拂了他们的好意,那样也太不识相了。
这样的时候,大林常常会有一个幻觉,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这里的一员,长在这里了。
这个时候,大林再想起深圳,想起这戈壁滩之外的世界,就觉得很远,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最后,大林清醒了些,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在这里的时间,每天都在倒数,时间到了,自己肯定要回去深圳。
大林是个识相的人,也是个心事很重的人。
他不可能会让苏天晴帮他给学校打电话请假,自己本来就是个代课老师,你要是有事回不来,你自己滚就是了,还请什么假。有学校还会再去找一个代课老师,来替代课老师的课的吗?大林觉得,请假这种事,他连想都不用想,他也不会逾矩,到时肯定会回去。
不是大林有多珍惜或者喜欢那个工作,是他不习惯打破,打破他原来已经形成的习惯和平静。
白牡丹曾经不止一次和大林说过,让他要么不用去学校上班,每天就在家里画画好了,反正家里又不在乎他的那点工资。
大林没有同意,甚至心里有些反感,他反感白牡丹说的,家里又不在乎他的那点工资这样的话。大林每天还去学校,并养成了习惯,一个就是不想自己,是被白牡丹养着的,变成一个吃白食的。
还有就是,他知道自己一旦连学校都不用去,那他很快,就会连这个小区,连楼下都不会去了,这样,他就会和这个社会彻底脱节。每天还要去学校上课,是他和这个社会,和深圳那个城市唯一的联结和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