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晴知道大林准备把孔雀石的粉末掺到油画颜料里,用以来达到壁画上那种石绿的质感和效果,她觉得大林这个想法很好。
她和大林说:“你们在研磨的时候,就可以加熟核桃油或者调色油研磨,这样可以磨得更细。还有,不要用铅白颜料,可以用锌白和钛白颜料调。”
“为什么?”大林不解地问。
“石绿属于含铜矿物颜料,不能和含铅油画颜料混用。铜与铅长期接触会发生化学反应,画面几十年后发黑、变色、粉化脱落。”
大林点点头,明白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大林去了临摹室,把他上午在窟里临的那几张画都拿出来。李其琼和苏天晴都在,还有王进和冯远也在。
王进和冯远两个人看着大林临的作品,都觉得不错。苏天晴也点点头,她转身看着李其琼,和他说:
“李老师,你提提意见。不要表扬,表扬的话、肉麻的话,就让他们两个说。你专门负责批评。”
冯远和王进两个嘻嘻笑着。大林也说:
“对对,李老师你多批评。上午在窟里临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感觉,感觉这事比我想象的难,要克服很多障碍。以前画油画,是在用色彩塑形,但在这里,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这里的色彩不是用来塑形,而是,而是……怎么说呢,我感觉是在传递一种情绪。”
大林说着的时候叹了口气,他说:“我感觉自己,还是有什么没有把握住,某种深的、本质的东西没有抓住,好像怎么临也临不好。”
“这个当然。透视和造型都是不一样的,你要想画好,就首先需要破除你自己脑子里固有的一些东西。”苏天晴和大林说。
大林点点头。他和他们说起上午的时候,老魏和他说的,飞天的眼睛是看着天的话,然后发现,自己在画水纹的时候,很自然地就按照脑子里固有的、水往低处流的概念,下意识地画出了水纹,结果方向是错的。
“这里。”李其琼指了指画里的飞天,“她们的手应该是软的。”
大林又是浑身一震。他觉得李其琼这话好像一个开关,她们的手应该是软的,这才是画好飞天的关键。大林这时再看自己画的飞天的手,现在看起来确实有些僵硬和滞重。
“你记住了,西洋画画的是眼睛看见的东西。敦煌画画的是心里头想的东西。”李其琼不紧不慢,又说了句。
大林真的有种比一桶冰凉的井水泼到还要醍醐灌顶的感觉。是啊,只有画的是心里想的东西,才能不管透视、不管光影、不管造型,但它们在画里存在就是合理的,就是活的。
“你看看这个。”李其琼指了指大林画里的菩萨,“西方画的手是‘握’住什么东西,敦煌画的手是‘拈’住什么东西。握是用力,拈是轻轻碰着。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大林看着画里的菩萨。菩萨的两根手指,拇指和中指轻轻捏着,其余手指自然伸开。
这个手势在西方绘画里从来没有过。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画的手,每一根手指都有解剖学的依据,骨节、肌腱,清清楚楚。但菩萨的手不是这样画的。它不讲解剖,但它有呼吸。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根手指在微微用力,又好像根本没有用力。
“临敦煌的东西,先别动笔,让你的手记住它们。”李其琼最后说了句,然后转身离开。
大林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汗都快流下来了。
下午,大林还要去220窟。他还要临摹一些细部。临摹细部,能让自己对这幅画有更深的体会,还能让自己心目里的那幅画更完整,心里更有把握。没有把握之前,大林是不敢在绷框上动笔的。
他背着画夹,提着油画箱,又去了220窟。
老魏和王进已经在窟里了。
王进正蹲在北壁前面,举着相机,对准老魏指示的一处病害区域拍照。碘钨灯开着,光线白花花的,照在壁画上,那些石青和石绿的颜色在强光下显得比平时鲜亮一些,但那些裂纹和起翘也看得更清楚了,像一张苍老的脸上被放大了的皱纹。
老魏蹲在北壁前面,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检查一处酥碱区域。大林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大林叫他魏老师的时候,他也只是嗯了声,算是打招呼。
大林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把画夹放在地上,在窟里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到南壁前面,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又走到东壁前面,站在那幅维摩诘像前面,看了一会维摩诘的手。维摩诘的手握着麈尾,拇指和食指捏着麈尾的柄,其余三指自然弯曲。那只手和飞天一样,也是软的,不是没有力气的软,是那种不需要用力的松快。
大林觉得,李其琼的那个“软”字,简直就是密码。可以解开他心里的很多疑惑,和这个窟里的很多秘密。
他看了一会,又走到北壁,看那些飞天的脸。
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他还是没有说话,就站在大林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着那幅飞天。
“你上午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大林说,“飞天的眼睛是朝上的。”
老魏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我后来去看我自己画的飞天,眼睛也是朝上的,但我画的那个朝上,和壁画上的朝上,好像不是一回事。”大林说,“我画的那个朝上,是在看天。壁画上的朝上,是在看天以外的什么东西。”
老魏沉默了一会,说:“你看她们的手。”
大林顺着老魏的话,看向飞天的手。那身飞天双手托着一朵莲花,手指修长,指节不明显,每根手指的末端都微微收拢,像是轻轻捧着什么东西,而不是死死抓着。
“画师画这双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莲花。”老魏说,“不是莲花长什么样,是莲花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他先有了那个感觉,才画了那双手。你要是先想手怎么画,再想怎么拿莲花,那就反了。”
大林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不管是老魏还是李其琼,还是苏天晴,他们不是日日和这些壁画厮磨,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感受,他们其实每天都是用心在读这些画,才会这么敏感,说出来的每句话,好像都轻飘飘的,但大林听着,都是沉甸甸的。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浅薄了,来这里一次,就觉得自己可以画好这里了,要是那样,自己画出来的,最多也就是四不像。
大林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我修了这么多年壁画,”老魏又说,“有时候觉得,这些东西不是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画师画的时候,不是把颜色往墙上涂,是把心里头的东西往墙上放。放上去了,就长在那里了。”
大林想起李其琼中午说的那句话,西洋画画的是眼睛看见的东西,敦煌画画的是心里头想的东西。老魏说的,和李其琼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说法不同。
“你试试看,别把它当画来画。”老魏说,“你把它当……当一个人来画。你画那身飞天,你就把自己当成那身飞天,你飞起来,你往下看,你看到的东西就是你画的东西。”
老魏说完,转身走回北壁去了,又蹲下来,继续看他的病害区域。
大林在南壁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打开画夹,抽出铅画纸,夹好。
他没有马上画《西方净土变》的细部,而是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只手。一只拈着莲花的手。他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手的形状,而是莲花托在掌心里的那种感觉,轻的,凉的,微微有些重量,但又不会让人想要用力去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