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大林躺在床上，浑身被井水刺激过的皮肤还在发烫，像有一层细密的针在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间堆满常书鸿画作的屋子，和那幅空白的绷框。
大林脑子里想象着，那幅《西方净土变》完成之后，在绷框上呈现出来的样子。其他的画家大林不知道，但他自己，他觉得和建筑师很像，在一幢建筑还没完成之前，建筑师自己脑子里，肯定会先有这幢建筑的存在。
大林每次要创作一幅大画之前，脑子里或者说他自己，就已经看到了这幅完成的作品。接下来每天站在绷框前画着，只是在描摹，描摹心里的这幅画。每天的创作，其实就是在一点点和自己心目中这幅画接近的过程。
等到最后一笔画完，感觉眼前的这幅画，和自己心里的那幅画完全贴合到一起，合二为一时，大林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画，心里有种巨大的满足感，觉得自己成功了。这个时候，不需要别人来评价，大林自己对自己的作品，就已经有了评价。
要是一幅作品完成之后，眼前的画作和自己心里的那幅，好像还是两层皮，没有贴合到一起，或者貌合神离。这个时候，大林板着脸，一声不吭，但他的心里烦躁不已，觉得眼前的这幅画糟糕了，简直是糟透了，哪里哪里都不对，都需要修改。
一幅都需要修改的作品，肯定是一幅糟透的作品。哪怕别人都说好，大林自己也仍然觉得，这就是一幅垃圾。好什么好，你们知道什么。这个时候，大林会觉得很沮丧，万分的沮丧。
每个人的斤两，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最称的出来，这是骗不得人的，除非有人，真的连自己都骗。
大林躺在那里辗转反侧，那一幅画现在就在他头脑里慢慢形成，越来越清晰。接着，他又会演化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或者还是一个建筑师，开始好好规划，仔细地规划，要实现心里的这幅画，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怎么做。
没有哪一个好的画家，不是一个好的规划师，不会规划自己的创作方法和进度。那种只会埋着头乱画，画一阵发觉不对，然后回头来改，改了以后发现又不对，接着再改的家伙，你不用相信他会画出一幅好画。
他只会越来越糟，最后不堪收拾。
胸有成竹这个词，大林觉得不是一般人能造出来的。造出这个词的人，一定有过无数次的心满意足，也一定有过无数次的不堪回首和痛不欲生，要不然，他都造不出这样的词。
光胸有成竹这四个字，就可以写成一本书，一本创作指南了，大林觉得。
这一幅画在他心里形成的同时，大林又像一个建筑师，也在细细地规划，规划需要多少沙子和水泥，需要多少钢筋。
比建筑师更难的是，建筑师的材料都是现成的，拿来就可以用。而画家不是，他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还需要自己创造。颜料不是沙子和水泥，也不是钢筋，很少能直接用，还需要调，需要先调成自己认可的色彩，才可以上画布。
从这点来说，大林又觉得自己的工作很像是上帝。自己所做的事情和上帝一样，就是无中生有。在一个空白的绷框上，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丰富的、自我完善的新世界。
达·芬奇没有动笔之前，这个世界不会有《蒙娜丽莎》，有了《蒙娜丽莎》之后，这个世界就少不了它。同样的，在发现敦煌之前，或者说那些无名的画工没有画敦煌壁画之前，这个世界不会有敦煌壁画，但有了敦煌壁画之后，这个世界就少不了它。
要是没有敦煌，这个世界就会留有巨大的空白，或者说是黑洞。这个世界是贫瘠的，哪怕你有再多的财富，也是贫瘠的。同样的沙漠和戈壁，这里没有石油，满目荒凉，但这里从另一方面来说，却又比那些地底下流淌着石油的沙漠和戈壁，更加富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大林就醒来了。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戈壁的轮廓好像立了起来，竖在窗外，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大林下了床。他看到冯远还在呼呼大睡，便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寒意，带着沙土和露水的味道。
大林走出院子，顺着昨天走过的路，一直走到第220窟门口。门锁着，好像里面的壁画也还睡着。那些飞天，那些佛和圣众、菩萨、弟子，那些舞伎，那些化生童子和供养人，好像都还睡着，没有醒。
大林倚靠在门口栈道的木栏杆上，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抽了起来。眼睛看着晨雾里的宕泉河和对面的崖壁，以及崖壁后面更为广袤的戈壁。大林感觉自己的心里很平静，好像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就像冯远说的，像是在月球上，四周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的。
这个时候，他再想起深圳，想起学校，想起在深圳自己的画室，都好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很遥远。
烟抽完了，大林学着老魏和王进的样子，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了，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等到他离开这里回去的时候，口袋里已经有了五六个烟头。
三个人手里端着一只碗，蹲在食堂门口喝粥，好像是在密谋什么，不能被别人知道。
冯远问大林：“你准备怎么干？”
说完他自己马上又说：“嗨，第一件事，当然是把绷框先搬到临摹室。”
大林点点头。他接着问王进：“你今天还去220窟吗？”
“当然，那里起码要忙一个星期。”
“我跟你一起去。我还需要去临摹。”
王进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