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骑上他的车,大林坐在冯远后面的书包架上,手里拿着手电筒,打开照着前面的路。
他们骑在前面,王进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骑了半个小时,大林听到冯远喘着粗气,像只风箱。他拍了拍冯远的后背,和他说:
“停车,停车,换我来。”
冯远把车停下。大林把手里的手电筒和背着的画夹给他,跨上自行车,自己在前面骑,换冯远坐在后面打手电。
又骑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几粒微弱的灯光。灯光黄黄的,在空旷的夜里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
“到了。”冯远说。
大林看着那几点灯光,忽然觉得它们很小,又很大。
很小是因为它们只是戈壁滩上的一小簇光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几乎不值一提。
很大是因为它们在这个地方,是两百多个人守着的东西,那些洞窟、那些壁画、那些佛和菩萨和飞天。灯光后面,是宕泉河,是白杨林,是那座灰扑扑的院子,是那些还在灯下画画和写东西的人。
大林和王进两个猛蹬着,朝那几点灯光快速接近。
他们到敦煌研究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敦煌研究院这个院子,办公室和住宿是混杂的,因此半夜里的这个时候,大门还是洞开。不过就算不洞开,这方圆几十公里也不会有外人,谁晚上还会留在这戈壁滩上。
三个人把自行车停好,拎着大林的挎包、油画箱和画夹,走到冯远的宿舍门口,冯远拿钥匙打开门。
大林看到,这是一间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间,地还是夯土地,连水泥地都还不是。
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靠近后面窗边,一张靠近前面窗边。前后两扇窗前,各有一张旧桌子。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只木头柜子,两个人合用,冯远用上半截,那个大林未谋过面的小邢用下半截。
冯远的床铺在靠近前面门边,大林来了,他自然是睡靠近后面窗口那张床。
冯远和大林说,他们研究院的宿舍,基本都是这一个样子。区别只是,像苏老师这样资格老的,还有老魏和李老师他们那些带家属的,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一间房间。他们大学毕业生,两个人一间。保护所或者保卫处和接待部的那些职工,四个人一间。
大林把东西放下,他感觉身上黏滋滋的,需要洗个澡。
“洗澡就在外面井边,你等我,我也要洗。”王进和大林说了声,就走了开去。
大林一听就乐了。在井边洗澡,而这里的井还不是手压井或者机井,而是和睦城一样,是需要用桶提水的井。这就像是回到了睦城一样。
冯远从小邢床底下拿出一只搪瓷脸盆,和大林说你就用这个。
大林哦哦着,转身去放在桌子上的挎包里拿毛巾、牙膏、牙刷和肥皂。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大林转过身,发现却不是冯远,而是王进拿着他的脸盆走了进来。
大林问:“冯远呢?”
“不知道,不管他,我们先过去洗。”
王进边说边开始脱衣服。他把自己的衣服和裤子都脱在大林的床上,大林看到,也跟着开始脱。
两个人都脱到只剩一条短裤,这才拿着脸盆走出去。
这个时候,气温已经有些凉,大概只有二十来度,冷风刮在身上嗖嗖的,两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到了那棵老槐树下的水井边,水井边就放着两只铅桶。
王进把桶吊进井里,提上一桶水,不由分说,“哗”地一下就朝大林劈头盖脸泼过来。井水刺骨,大林忍不住“哇”地一声惨叫。王进哈哈大笑,问大林:
“刺不刺激,是不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大林整个人在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架,不过他还是点着头说:
“痛快,痛快。”
就是在睦城,十几二十几度的时候,大林他们这些男孩子,还不会去浴室洗澡,也不会像白牡丹她们那些女人一样,拎了热水瓶去房间里面洗。他们要是不去大溪里,都会去井边,也是这样劈头盖脸用井水浇。
不过,这里的井水可比睦城的井水凉多了。睦城的井水和大溪里的江水一样,夏天的时候水最冰,等到天气开始冷下来,井水反而开始变暖和了。而这里的井水就像冰水,直侵骨髓。
“来来,给我也来刺激刺激。”王进已经又提上一桶水,和大林说。
大林端起水桶,也是“哗”一下朝王进劈头盖脸泼过去。王进“哇哇”大叫,把住在附近宿舍的人都吵醒。
有人骂了声:“吵死。”
王进不以为意,反而冲声音传来的地方叫了声:“吵醒了就起来啊,睡什么睡。”
“滚。”
这一下,不是原来那地方,而是另外地方有人骂着。王进哈哈大笑。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桶我一桶互相泼着,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双脚在原地跳着,同时牙齿在咯咯打颤。
大林看到有两个人穿过院子朝他们这边走来,他赶紧闭嘴,心想一定是被他们吵醒的人,准备过来骂他们了。
等到两个人走近,大林大窘。他看清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冯远,还有一个居然是苏天晴。
大林连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就穿着一条短裤,这短裤还湿漉漉的,被苏天晴看到,岂不是太糗。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井边除了一个井圈,还有就是,一个给人洗衣服洗菜用的水泥台子。
大林想朝水泥台那边走,冯远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