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我把苏老师叫醒了,把你的想法和她说了。”
大林无奈,只能冲苏天晴叫了声:“苏老师好。”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苏天晴冲大林摆了一下头,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朝后面那排房子走去。
大林还在犹豫,冯远和王进已经在催他:“走走,快点过去。”
大林逃不掉,他只能一把抓住王进的手,和他说:“一起去。”
心里想着,要是难看,有两个难看的人在一起,就不那么难看了。
王进和他说:“走啊,我肯定要去。”
苏天晴在前面走,冯远跟在她后面。大林和王进两个人,一路滴着水,嘴里还嘶嘶着,光着膀子光着脚,踩着脚下的青石板和砂砾,就像是在踩着舞步,缩头缩脑,如同两个偷地雷的跟在后面。
苏天晴带着他们,到了摆放着研究院临摹作品的那间房间边上,拿钥匙打开门。她先走进去,把里面的灯打开,接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进来。
看到大林和王进这副鬼样,苏天晴不禁莞尔,大林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
苏天晴问:“冷不冷?”
两个人赶紧摇着头说没事没事。同时,大林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到这一间房间不大,和冯远的宿舍一样大,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里面靠着四壁,摆放着大大小小很多油画绷框,有些绷框已经画了画,有些还是空白的。
大林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经画好的画上,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不用走近,甚至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那些画是谁画的。
靠墙立着的那幅大画,画的是莫高窟外景,九层楼在夕阳里,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崖壁上,像一道伤口。画面的色调是沉着的,赭石和土黄占了主导,天空用普蓝加了点白,调出一种很深的灰蓝色,压在屋顶上方。
笔触是果断的,甚至有些粗野,云层是用大刷子横扫过去的,几笔就带出了体积感,毫不拖泥带水。而檐下的那些木结构,他又画得极细,每一根斗拱的轮廓都用小笔勾过,带着一种考古学家的精确。
大林又看到另一幅,画的是一身菩萨的头部特写。
菩萨的脸部用了暖调,土红和赭石打底,上面罩了一层很薄的肉色,几乎能透出底层的笔触来。眼睛的勾勒用的是深赭,不是纯黑,所以显得温润。
最让大林挪不开眼的是菩萨的嘴唇,上唇薄,下唇略厚,用朱砂点了两笔,干了之后又用干净的笔在边缘扫了一下,让颜色和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那种分寸感,不是用功就能练出来的,是天赋。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用笔的习惯,这种对色彩的敏感,这种在粗放和精细之间自由切换的能力,他只在画册上见过。常书鸿。敦煌研究院的创始人,也是中国油画史上最早的一批大家之一。
“这些都是常书鸿先生画的?”大林问,声音有些发紧。
“好眼光,没错,这些都是常老师的作品。”苏天晴点点头,“常老师虽然已经调回北京,但他每年都会回来这里待一段时间。这些画框,是常老师订制的,以备他自己回来的时候可以用。”
大林走到那幅九层楼前面,蹲下来,凑近了看画面右下角的笔触。
那是一块裸露的崖壁,常书鸿用了大量的土黄混合一点点赭石,用刮刀抹上去的,刮刀的痕迹还在,颜料堆积的厚度让那块崖壁几乎要凸出画面来。大林忍不住伸出手,在距离画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用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个刮刀的方向。
他站起来,又看到旁边一幅小画,尺幅不大,大约四十乘三十,画的是一尊佛像的侧面。光线从佛像的左后方打过来,在脸的轮廓上留下了一道高光。
常书鸿没有用白色直接画那道高光,而是在周围的肤色里加了一点钴蓝,降低了明度,然后在高光的位置留出画布的底色。这种留白的手法,不是学院里教得出来的,是画了无数张画之后才找到的属于自己的窍门。
苏天晴走到一幅两米二三乘一米五六的绷框前,这幅绷框还是空白的。她看着大林说:
“刚刚小冯把你的想法和我说了,我觉得很好。小莫,你看这幅绷框够大了吗?”
“够了,够了。”大林连连点头,接着说:“可这是常先生的,我用掉了,常先生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常先生看到,他应该会很高兴。”苏天晴笑着说,“不过,小莫,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苏老师你说。”
“你这幅画要是完成了,能不能不带走,就放在隔壁我们的收藏室里。小冯说得没错,要是我们的收藏室有一幅油画临摹作品,那就更丰富了。”
“这个没问题。”大林马上说,“我就是想带走也没办法带,只要能画,我就很高兴了。”
“那好,那你就在临摹室画吧,明天让小冯帮你把这绷框拿过去。还有……”苏天晴朝角落里的一个柜子指了指,“你需要颜料什么的,那里好像也还有,你自己拿。要去窟里临摹的时候,就让小王带你去,他对那里熟。”
大林赶紧说好好,谢谢苏老师。
苏天晴笑了笑。她又看了看大林和王进,和他们说:
“快点去洗澡吧,别感冒了。感冒了你想画什么都画不了。”
大林赶紧说好好。
冯远叫道:“我也洗,身上都臭了。”
四个人到了外面,苏天晴朝他们摆摆手,走回去自己宿舍。冯远也懒得回宿舍了,走到井边,把衣服和裤子脱下来,往水泥台子上一放,和他们一样,身上就剩一条短裤,他马上光着膀子加入他们。
原来是两个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现在变成三个人,更加吵,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周围的人终于憋不住,有好几个人开门出来,朝他们这里走过来。
冯远和他们说:“来啊,来啊,有什么好看的,站那里干嘛,有种就过来折磨我们。”
还真的有两个小伙子走过来,提起井边的两只桶,接力一样从井里提了水,然后一桶桶用力朝他们泼着。他们泼的时候用劲太大,王进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大家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小伙子问:“还要不要来?”
王进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来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