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了酒店，外面大街上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这个时候，天气也开始转凉，不过他们三个刚刚喝饱吃足，都不觉得冷。
大林的挎包和油画箱，绑在王进的车后。等一会，王进一个人一辆车，大林和冯远两个人骑一辆车，他们准备骑回莫高窟。想到要骑着车回去，他们现在就更不会觉得冷，大林连运动衫都没从挎包里拿出来。
肚子撑着，他们一时还不想骑车，就推着自行车朝城关镇外走。
走到镇外，柏油路消失之后，三个人面前一片白茫茫。今晚月光不大，通往莫高窟的砂土路，到了夜间这个时候，和两边的戈壁滩就没什么区别。看一会，眼睛就迷糊了，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戈壁。
大林想到了，从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在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光柱落在地面上，砂石的影子一颗一颗地凸显出来，路的轮廓这才清晰了一些。
三个人推着两辆自行车，脚踩着脚下的砂石，沙拉沙拉地走，一边走一边聊天。话题很自然地就聊到大林从深圳出来，这一路的情景。
大林和他们说起自己在西安碰到侯疯子的事。
“对对对，我知道他，我刚进学校的时候，他还没有退休，不过这个老家伙，在学校时脾气就很臭，不理人的。”王进说。
“不理你了？”冯远问。
王进嘿嘿地笑着。
“那有一个叫陈松林的，你认识吗，国画系的？”大林再问王进。
王进马上说：“我怎么会认识国画系的，你不知道，在学校里，国画系和油画系互相鄙视？”
大林笑了笑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上过美术学院。”
“然后你们一起来鄙视我们搞史论的，‘画不好人物画花鸟，画不好花鸟搞理论’。”
冯远哼了一声。大林哈哈大笑，王进也跟着笑。
“你说的这个陈松林，听名字都该是学国画的，他怎么了？”冯远问大林。
大林说没什么，就是前天去鸣沙山时偶然碰到的。昨天我们又一起去了西千佛洞，他线条不错。
大林说着的时候想到了，他问：“对了，我听苏老师说，西千佛洞按规定也不能临摹，怎么我们去的时候，在那里临摹了一天，那个甘师傅根本就没有制止？”
冯远和大林说，不允许大家临摹，是行政部门搞出来的鬼事。我们业务部门的人，其实都是支持大家临摹的。临摹就是一种态度，对吧。甘师傅属于最支持放开让大家临摹的，他总是说，谁知道这些来临摹的人里面，就没有一个常书鸿。
大林点点头，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和陈松林去西千佛洞的时候，那个老头看到他们在临摹，现在想来，还有些纵容的意思。
大林灵光一现，突然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王进问。
大林说，自己和陈松林昨天喝酒的时候，就在聊，为什么这一带会有这么多了不起的画工或者画匠。
他现在想明白了，莫高窟也好，西千佛洞也好，榆林窟也好，这些地方本身就是一个个教室。附近那些喜欢画画的小孩，从小在这些地方玩和看，他们的眼界自然就高。
眼界高了，手就跟着高。有的因此拜师学艺，还有还有，说不定里面还会有很多人，他的爷爷和爸爸就是画师，他就是跟着他们，从小在窟里长大的。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一段时间里，这一带会有这么多了不起的画师。其实国外也一样，比如文艺复兴时的佛罗伦萨，不也是这样集中出来一批大师？”
“你这话说得对，大林。”冯远说，“鲁本斯和凡·戴克、弗朗斯·斯奈德斯，他们佛兰德斯地区不也是这样的传承。这也是李老师和苏老师他们都很支持全国各地的人来敦煌临摹、欢迎他们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原因。要是有一大批这样的人围着莫高窟，那是好事。”
三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四周太安静了。
戈壁滩的夜晚，和他们白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灰扑扑的碎石地，什么都没有，荒凉得让人心慌。但到了晚上，在微弱的月光下，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戈壁滩，忽然变得不像地面上的东西了。
它像一片凝固的海，一望无际的灰色波浪从脚下蔓延到天边，那些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碎石和沙丘，在月光下有了深浅不一的明暗变化，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远处的鸣沙山只剩一道更深的黑影，横在地平线上，像一头卧着的巨兽的脊背。
风小了很多，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白天那样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微微带腥的气味，是沙子和石头在白天被暴晒之后，在夜间慢慢释放出来的味道。这种味道大林以前没有闻过，但只过了两天，他感觉自己已经熟悉。
头顶上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纯黑，是一种带着透明的深蓝，像一块被磨薄了的蓝色玻璃。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好像一伸手就能触到。大林仰头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自己在深圳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星星。深圳的夜空是灰红色的，被城市的光污染罩着，最多能看到十几颗最亮的星。而这里的夜空，星星多到让他觉得有些拥挤。
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挂在西边的天上，光线薄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大林想把手电筒关掉试试，看看光靠月光能不能看清路。他关了手电筒，眼前立刻暗下来，但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反而能看清更多东西。月光把戈壁滩上的石头照出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很浅，但确实存在，像铅笔在纸上轻轻扫过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