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和王进本来要六点半下班，但不到六点，王进和大林从220窟出来，回到研究院大院时，冯远已经在这里等他们。
冯远推着两辆自行车站在老槐树下面，一辆是自己的，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看见大林和王进走进院子，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还怕你俩在里面画忘了，打算进去叫你们。”冯远说。
“没忘没忘。”王进拍了拍大林的肩膀，“大林说要回城关镇拿东西，我说我陪他去，你一起？”
“废话。”冯远踢开自行车撑脚，跨上去：“走。不过大林的自行车还放在莫高窟售票处那边，咱们得先去那边骑上。”
大林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是骑自行车来的莫高窟，车还锁在售票处附近的停车棚里。三个人先沿着研究院门口的路，往莫高窟售票处的方向走。
售票处已经下班，窗口关着，铁皮卷帘门拉了下来。停车棚在售票处旁边，是一排用钢管搭起来的简易架子，顶上铺着石棉瓦，下面停着几辆落满了沙子的自行车。大林的那辆靠在最边上，车座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开了锁，推着车走出来，跨上去试了试，链条有点干涩，蹬起来吱吱响。
“骑得了吗？”冯远问。
“骑得了，就是该上油了。”大林说。
三个人从莫高窟出发，沿着砂石路往城关镇的方向骑。脚下的路沿着戈壁滩笔直地伸向远处，两边除了碎石和零星的骆驼刺，什么都没有。
这条路大林早上骑过一次，但那时是逆光，太阳照得眼睛睁不开。现在是傍晚，虽然还是逆光，但光线柔和了许多，迎面吹过来的风也凉了，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气息。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石子多，骑快了颠得屁股疼。
三个人并排骑了一段，路面变窄了，就自动变成一前一后。冯远骑在最前面，王进在中间，大林在最后。
骑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暗金色的山脊，大林知道，这应该是鸣沙山。
太阳已经很低，挂在鸣沙山的右上方，像一个烧红的铁饼。整片戈壁滩被染成一种睡意沉沉的橘红色，而鸣沙山的山脊在逆光里变成一条锋利的线，把天和地切成两半。山脊上的沙丘曲线柔和得像用笔画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层层叠叠，在斜阳里显出明暗交错的纹理。
大林一边蹬着车，一边眯着眼睛看那道山脊。
他想起自己昨天傍晚骑着自行车从西千佛洞回来的时候，是在另外一个方向看到了鸣沙山，但看上去，这鸣沙山怎么好像长得一样的。
大林摇摇头，他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昨天那会是他带着陈松林，累得只顾着喘气，没顾上看。现在骑了一个多小时，腿已经酸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道山脊一直横在前方，像是在给他指路。
这一条路上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的人车，路边连房子的影子都不见一间，三个人骑着时，时不时有谁的链条嘡啷啷响一声，在安静的路上格外清晰。
冯远回头看了大林一眼，放慢速度，等他跟上来。
“累不累？”
“还行。”大林喘着气说。
“那骑快点，趁天没黑之前赶到。”冯远说，“这段路没有路灯，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个人加快了速度。车轮在砂石路上碾过，带起一小串尘土，在傍晚的光里飘散开。
大林的腿开始有些酸了，但他咬着牙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骑过来的时候，一个人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觉得这么累。大概是因为早上凉快，而现在在窟里画了一个下午的画，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画画其实是很费脑力和精力的事。
三个人骑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砂石路面上，店铺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卖瓜果的小贩还在路边守着摊子，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堆着几个哈密瓜和几串葡萄，在灯光下颜色很深。
三个人先去县委招待所，大林把房间退了，把东西收进挎包里。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加上油画箱和画夹。
接着，三个人骑到租自行车的地方，大林把车还了。老板接过车，围着看了一圈，又踢了踢轮胎，确认没坏。
“骑完了？”老板问。
“骑完了。”大林说。
“明天还骑不骑？要骑的话不用退，续着就行。”
“不骑了，谢谢老板。”
老板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里，咔嗒一声锁上了。这才收了大林的钱，把会员证还给他。
三个人站在租车铺门口，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冯远看了看街对面，有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聚贤酒楼”四个字，字体烫了金，在灯光下闪着亮。门口摆着一个木牌，写着今日菜单：大盘鸡、酸辣土豆丝、手抓羊肉。
“走走，我们去吃饭，我请客。”冯远说。
大林说：“还是我来请，我收入比你们高。”
“不用不用，我是有钱也没地方花，没机会花，给我个花钱的机会。”冯远说，大林和王进都笑了。
三个人走进去。饭店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坐了人。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招呼：
“几位？”
“三位。”冯远说。
“坐那边吧，靠窗的。”
三个人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桌子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塑料台布，压着花纹，边角有些磨损了，但擦得挺干净。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一排铺面，天色暗下来，铺面的灯亮着，不过灯光昏黄，店铺里的人看上去影影绰绰。
冯远拿起菜单看了看，又递给大林：“你看看想吃什么。”
大林接过来扫了一眼。菜单很简单，一面是凉菜，一面是热菜，下面列着几样主食。他点了酸辣土豆丝和一个凉拌黄瓜。冯远加了份大盘鸡和一份手抓羊肉，又让老板娘拿三瓶啤酒。
“大林你喝不喝？”冯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