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大林说。
啤酒送上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是在水井水里冰过的。冯远用牙咬开瓶盖，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泡沫冒起来，又慢慢消退下去。
王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服。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就等着这一口。”
“你在研究院待了多久了？”大林问王进。
“我比他早一年，前年来的。”王进放下杯子，“西美毕业之后，分到兰州的一家画院，待了半年，觉得没意思。正好看到敦煌研究院招人，我就报了名。我妈当时还不愿意，说敦煌那地方太偏了，去了就回不来了，我说回不来就不回来了呗。”
“你妈没拦你？”
“拦了，拦不住。”王进笑了笑，“后来她来了一趟敦煌，看了我工作的地方，回去哭了一晚上，但也没再提让我回去的事。”
冯远在旁边插嘴：“我妈也是。我去年刚来的时候，她给我写信，每封信都在问我什么时候调回去，后来我不回信了，她也不问了。”
“你们都是分来的？”大林问。
“分来的。”冯远说，“我是中央美院美术史系毕业的，分到甘肃，省文化局又把我派到敦煌来了。我一开始也不想来，觉得这地方太偏了。来了之后……就不想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大林注意到他说“不想走了”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黑下来的天空上，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勉强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菜陆续上来。大盘鸡装在一个大搪瓷盘子里，鸡肉和土豆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手抓羊肉切成大块，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放着一碟椒盐。酸辣土豆丝和凉拌黄瓜是下酒的好菜。
三个人举杯碰了一下。啤酒冰凉，喝下去喉咙里一阵爽快。
“大林，”王进用手抓了一块羊肉，蘸了椒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在深圳当老师，深圳那个地方，画画的环境怎么样？”
“怎么说呢。”大林也抓了一块羊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机会多，画展也多，但人心比较浮。大家都在赶，赶着出作品，赶着参展，赶着卖画，卖给香港老板。好像画画的目的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画画本身。
“哦哦，我不是清高，我也一样在赚外快，但就是觉得，我总不能把赚钱当作是唯一的目的，所有的时间都在画画赚钱，要是这样，我又何必去画画，找个其他的路子赚钱不好吗。”
“深圳都已经是这样了？”冯远问。
“我不知道，可能也不全是吧，我和其他人的交往本来就不多，不过，我认识几个画画的，基本上都是这个路子。什么风格好卖就画什么，今天流行抽象就画抽象，明天流行写实就画写实。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用来认认真真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大林说着叹了口气，他看看冯远和王进：
“我们当初学画的时候，画画是为了想赚钱吗？不是吧，要是这样，我们大概连骄傲都骄傲不起来了，我们画画，还不是为了要表达，为了……”
“对对，大林你说得对，至少那个时候，我们心里是真的还有梦的，还有梦想或者理想。”冯远叫道。
王进放下筷子，说：“你们说的那种人，我觉得在敦煌还是有不少。”
“谁？”大林问。
“李其琼先生就是一个，一张脸画八个月。还有段文杰先生，一铺说法图临了三年。他们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把那张画画好，这个是不是心里还有梦的？”
大林点了点头。他想起下午在220窟里看到的那些裂纹和起翘，想起老魏说“来不及也得做”，想起苏天晴说“我们在跟时间赛跑”。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眼前的东西，是为了几十年后、几百年后还有人能看到这些东西。
“你喜欢吗？”王进问。
大林反问：“什么？”
“深圳。怎么说呢，大林，我就胡说啊，我觉得你好像不是那种会随波逐流的人，反而有点像是李先生段先生他们那样的人。”王进说。
大林笑笑，他说：
“我和他们不能比，怎么说呢，应该说深圳也有深圳的好，那里工资高，外快也多，还有就是，大家都挺忙的，各忙各的，也就没人关心你在干什么，没人会管别人闲事，这样一来，你一个人的时候，没人打扰的时候反而多了。
“哦哦，还有，在那里，你的收入，至少可以保证你不用再为了买颜料买画材发愁。”
冯远和王进都点点头。
“那你想过留下来吗？”冯远忽然问。
大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冯远会问这个问题。
“留下来？”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冯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要是喜欢这里，可以多待一段时间。我们院里经常有外面来的画家，一住就是几个月。你要是想画，窟可以给你开，临摹室也可以给你用。你那个速写本我看过了，你的功底不差，多待一段时间，肯定会有收获。”
大林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啤酒已经没那么冰了，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王进在旁边说：“就是，你暑假不是还有一个月吗？住下来呗。反正冯远宿舍那个空床可以给你睡。白天去窟里看画，晚上回来跟我们喝酒聊天，多好。”
“我再想想。”大林说。
“想什么想。”冯远说，“就是想迟一段时间回去也没事，你要是怕耽误工作，就由我们院里，让苏老师给你们学校打电话请个假就行了。你要是怕花钱，我们院的食堂便宜，一顿饭几毛钱。”
大林笑了：“我不是怕这些。”
“那你怕什么？”
大林想了想说：“我怕我待久了，和你们一样，就不想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冯远和王进也愣了一下。然后冯远笑了，举起杯子说：
“那就不走呗。”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把剩下的酒干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关镇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照在砂石路面上，像撒了一层碎沙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