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咯吱咯吱脚踩着木头栈道的声音，过了一会，门口出现两个人，一个是大林上午在洞窟见过的老魏，还是一个是王进。老魏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一个放大镜，王进脖子里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拿着一本本子。
“苏老师，来了啊。”老魏和苏天晴打个招呼，又朝大林点点头。
王进朝大林笑笑。
苏天晴和大林介绍说，老魏是保护所的工程师，这次220窟的修复，就由老魏负责。
老魏没有多说话，走到北壁前面蹲下来，打开图纸，开始对照墙面上标注的病害区域，一个一个地核对。而王进则举起照相机，一帧一帧地拍着，老魏朝哪里指了指，王进就把老魏指着的地方拍下来。
苏天晴和大林说，修复是个细活，每一步都要留下资料，都要记录，一个窟修复完毕之后，可能没几年就需要进行二次修复，这次修复的资料和记录，可以给下次修复提供参考。
大林点点头，他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
老魏的工作方式和李其琼很像，安静、专注、不急不躁。他用手电筒贴着墙面照过去，光柱在壁画的表面缓缓移动，每发现一处起翘或者酥碱，就用铅笔在图纸上做一个记号。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这个窟的壁画，”苏天晴站在大林旁边，声音放低了：“1944年刚剥出来的时候，颜色比现在鲜亮得多。四十多年了，没有修复，没有保护，就这么裸露着。风沙、光照、温差、盐碱，每一样都在吃它。”
她顿了顿。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跟时间赛跑。”
大林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遍四面墙上的壁画。那些裂纹、那些起翘、那些碎成粉末的颜料，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岁月的痕迹，它们是伤口。
一千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画下了这些佛及菩萨和飞天，一千三百年后，有人蹲在这里，用绣花针一样细的针头，一针一针地给它们缝补。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午在美术所看到的那幅李其琼临摹的观音像。临摹稿上的线条完美无缺，色彩温润饱满，没有任何裂纹，没有任何酥碱。但此刻他站在220窟里，看着墙上这些伤痕累累的原作，忽然明白了——
临摹可以复制线条和色彩，但复制不了时间。而时间，才是这些壁画真正的作者。
“老魏，”苏天晴叫了一声，“220窟的修复方案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个月吧。”老魏头也不抬，“病害区域太多了，光记录就要一个星期。”
“来得及吗？”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来不及也得做。”
苏天晴没有再问。她转向大林，问：“你是在这里看他们，还是跟我回研究院？”
大林说：“我想在这里再看看。”
苏天晴点点头。
大林又问：“我可以临摹吗？”
“可以，不要碰壁画，不要影响到老魏他们工作就可以。”苏天晴说。
老魏头也没回地摆摆手，示意没事，不影响。
苏天晴转身走了出去，大林从挎包里拿出速写本，开始画了起来。
老魏他们在北壁工作。光一个北壁，就起码会让他们忙一两天。
他们在找到每个病害点的时候，老魏还要凭经验判断出这个病害点的成因，是酥碱还是起翘，是粉化还是霉变，成因不同，修复的方案也不同。判断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制定修复计划。工人们也才可以根据修复计划，开始对壁画进行修复。
大林开始临摹南壁的西方净土变。
他选了一个角度，坐在自己的帆布挎包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画整铺经变画的构图，那太大了，他的速写本装不下。他选了七宝池的一角，画那些从莲花心里探出头来的化生童子。
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王进走过来和大林说：
“大林，要关灯了，我们去外面休息休息。”
大林正想说我不需要休息，你们去。王进和大林说：
“不用这灯，光线不够。用了这灯，时间长了温度又太高，对窟里的壁画会有损坏。我们只能用一段时间就关一会，等会再开。”
大林明白了。他把速写本合上，跟着老魏和王进两个人出去。
三个人站在外面的栈道上，看着下面的宕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