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斜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了些。宕泉河在谷底闪着碎光,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河对岸的崖壁上,一排洞窟的洞口在斜阳里投下深黑色的阴影。空气里有股干燥的植物气味,混着沙土的味道。
王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大林。大林摆摆手说现在不抽,王进自己点上,又递给老魏一根。老魏接过去叼在嘴里,王进给他点了火。两个人各自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王进靠着栈道的栏杆,把相机摘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几声。
“蹲太久了。”他说,“拍病害照片就是这样,一个位置要拍好几张,全景一张,局部一张,微距一张,还得打不同的光。拍完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大林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在西千佛洞蹲了一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咔嚓响。
王进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和大林说:“大林,你是画画的,那你应该知道,画画的人和修画的人,是两回事。”
大林想了想说:“我还没想过这个。”
王进说:“画画的人,是在空白的纸上、墙上,从无到有地创造。修画的人,是在已有的东西上做文章。你不能创造,你只能顺着原来的东西走。你稍微走偏一点,就坏了。”
老魏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有时候觉得,修画比画画还难。”王进继续说,“画画画坏了,可以重来。修画修坏了,这墙上的东西,一千多年了,你赔不起。”
大林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画油画的时候,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用刮刀刮掉重来,或者等干了之后覆盖一层新的。但壁画不行。壁画的每一笔都是不可逆的——颜料渗进泥层里,和墙壁长在了一起。你刮掉它,就连墙皮一起刮掉了。
“老魏,你修了多少年了?”大林问。
老魏抽了口烟,伸出两根手指头。王进替他回答:“十一年了,老魏七六年来的。”
“十一年修了多少个窟?”
老魏想了想,伸出七根手指。
“七个。”王进说,“完整修完的,七个。正在修的,加上这个220窟,三个。”
十一年,七个窟。大林在心里算了一下,平均一年半才能修完一个窟。
“慢吧?”王进看了大林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确实慢。但这个活快不了,你越快,越容易出错,出错就是犯罪。”
老魏把烟头在栈道的木栏杆上摁灭了,把烟蒂装进口袋里,王进也跟着把烟蒂收进口袋。
“在莫高窟,连烟头都不能乱扔。”王进说,“风一吹,掉到哪个窟里去了,那就是火灾。”
大林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老魏从头到尾没有说几句话,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点烟、抽烟、摁灭、装进口袋。在这个地方待了十一年的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规矩。
王进又说:“老魏是我们保护所最较真的。他经手的窟,病害记录能写这么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两块砖厚。
老魏在旁边又嗯一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图纸,展开,铺在栈道的栏杆上,低头看了起来。
王进凑到大林边上,压低声音说:“老魏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你要是跟他聊壁画,他能跟你说一天一夜,不过得是喝了酒以后。”
大林看了看老魏的背影。他正弯着腰,一只手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那个图纸上标的那些病害区域,”王进说,“每一个编号对应一张照片。我的工作就是把他标出来的地方拍下来,存档。有时候一个病害点要拍七八张,正光一张,侧光一张,微距一张,局部一张。拍完了回去还要冲洗,放大了再核对。”
“这么多工序?”大林问。
“这还算少的。”王进说,“前年修第45窟的时候,光病害照片就拍了三千多张。三千多张,一张一张洗出来,一张一张贴在记录本上,一张一张写说明。我洗照片洗得手都脱皮了。”
大林想象着王进泡在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下,一张一张照片从显影液里浮出来的样子。那些照片上,是壁画的伤口,裂纹、起翘、酥碱、粉化。每一张伤口都要被记录、被命名、被编号,然后才能被治疗。
“你们搞美术的,看壁画看的是好看不好看。”王进把相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搞保护的,看壁画看的是病。好看不好看,那是你们的事。它能不能活下去,是我们的事。”
老魏在旁边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大林骂王进:“说得你好像不是搞美术的,你不是西美毕业的吗,正统科班。”
王进嘿嘿笑着:“现在我自己都忘了,真的,美术现在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的职业是这个。”
他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相机。
大林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宕泉河。说是河,大林觉得,水量还不如睦城的一条小溪,水和石子都闪着细碎的光,晃眼睛。大林呆呆地看着,心里在想,王进说的“病”这个字,用得真好。这些壁画不是老了,是病了。老是不可逆的,但病是可以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