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着。苏天晴问:
“什么感觉?”
大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苏天晴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大林继续贪婪地朝四周看。
北壁的药师经变,青金石蓝和石绿铺满了整面墙,中间是巨大的药师佛,两侧的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身姿挺拔,衣带飘举。
画面下方的乐舞图里,一支二十八人的乐队分坐两厢,手持琵琶、箜篌、筚篥、横笛、排箫、腰鼓,每一种乐器都画得清清楚楚,连琵琶上的四根弦都一根一根画了出来。
中间的地毯上,一个舞伎正在旋转,她的双臂张开,飘带飞卷,裙摆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单足点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焰。
南壁的西方净土变,楼阁层层叠叠,从下往上退了四五层纵深。七宝池里的莲花一朵一朵浮在水面上,化生童子从花心里探出头来,有的在笑,有的在合掌,有的手里捧着莲花蕾。池水的波纹用细密的线条勾出来,一圈一圈地荡开,一千多年过去了,那些波纹还在荡漾。
东壁的维摩诘经变,维摩诘披着紫袍,手里摇着麈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他的胡子根根分明,嘴唇微启,好像正在说话。大林站在那幅维摩诘像前面,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幅壁画,而是在面对一个人,一个有脾气、有智慧、有锋芒的人,随时可能开口驳斥你。
但真正让大林挪不动步的,是这些画的现状。
他看到这些画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有些地方的颜料层已经起翘了,边缘翘起来,在光线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大面积的酥碱,颜料层被底下的盐分顶起来,鼓出一个一个的小包,像皮肤上起的风疹块。有些小包已经破了,颜料碎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在墙根下积了一小撮彩色的细屑。
大林蹲下来,看着那一小撮掉下来的颜料碎屑。石青色的,赭红色的,还有一点点金箔的碎片,在从门口漏进来的光里微微闪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这些碎片,甚至想像苏天晴一样,把这些碎片放进嘴巴里尝一尝。
“别动,这些都是宝。”苏天晴在身后叫着。
大林转过身看着她。苏天晴和他说:
“洞里的一切都不能动,连走路都要小心。这还是小王他们已经拍过照、做过登记、也已经经过初步整理的。要是原生的窟,刚开窟的时候,连我都不能走进来。”
苏天晴顿了顿,和大林继续解释:
“你看到的这些碎片,我们都要搜集起来,还要编好号。开始修复的时候,还要想办法把它们粘回去。”
大林点点头,明白了。
“这个窟保护所昨天才做完评估。”苏天晴站在他身后说,“北壁和南壁的颜料层都在大面积起翘,东壁的维摩诘像面部已经开始出现粉化了。如果不尽快做加固处理,再过几年,这些东西可能就没了。”
大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重新看着那幅维摩诘像。维摩诘还在看着他,目光炯炯,嘴唇微启。
他忽然觉得,这幅画不是在看他,是在向他求救。
“我们现在做的病害调查,就是把每一处破损的位置、面积、严重程度都记录下来,拍照存档,然后制定修复方案。”苏天晴走到北壁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靠近墙根的一处酥碱区域,“你看这里,颜料层已经和泥层分离了,中间是空的。用手轻轻一碰就会掉。”
大林也蹲下来,顺着光柱看过去。果然,那一小片壁画表面微微隆起,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上去,能看到颜料层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阴影。那是空气。
“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注射加固,没有其他的办法。”
苏天晴和大林说:
“用注射器把加固剂打到颜料层和泥层之间的缝隙里,把松动的部分重新粘牢。但这个活非常细,用的是最细的针头,针头要比绣花针还细,一次只能打零点几毫升。打多了会把颜料层泡软,打少了又粘不住。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起翘,可能要打十几针。”
大林想象着有人蹲在这面墙前面,拿着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针头,一针一针地往一千三百年前的壁画里注射加固剂的样子。那画面让他觉得既荒诞又庄严。
苏天晴看大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画看,她问:
“好看吧?”
大林点点头。
“可惜我们还是来迟了。你想想,一九四四年,这外面一层刚刚被剥离,露出里面这一层的时候,那个时候有多好看。”苏天晴说,“有时候我们听甘师傅向我们说起他最早刚看到这一窟壁画时的情景,我们都想哭。”
“甘师傅?你是说在西千佛洞的那个大爷?”大林问。
苏天晴点点头:“他是我们敦煌研究院的老职工了。一九四二年批准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常先生被任命为所长。一九四三年常先生到敦煌时,甘师傅就跟着他了。甘师傅现在已经退休,还留在院里帮忙,西千佛洞那边条件太艰苦,没人愿意去,他自己要求去的。”
“你是说,这一窟壁画,就是……”
“对,就是他们剥离出来的,剥离掉上层宋代千佛,露出底下这层初唐壁画。”苏天晴说着叹了口气,“莫高窟这里就是一个谜,也是一个宝藏,你都不知道这里藏着多少这样的宝。”
大林看着苏天晴,没有很明白她这话。
苏天晴解释说:“每一个窟的壁画基本都是这样,有好几层。最底层是初唐或者更早的,中间夹层是唐中期和五代的,到了最上面一层,是宋代的。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宝,都要保护。但你想想,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哪个窟的最底层,还掩盖着比这里更惊人的壁画?”
“或许吧。或许有那么一天,最上面这层风化得实在没办法挽救的时候,我们只能把它们剥离,结果剥离的时候,把下面更惊人的一层露了出来,坏事还变成了好事。要是这样,是不是感觉和又挖到富矿一样?”
大林点了点头,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剥离,不是富矿,而是那些一层一层把壁画覆盖掉的人。
“苏老师,这220窟,是谁建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