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家。”苏天晴说,“翟氏家族,敦煌当地的望族。这个窟是他们家的家窟,从初唐开始,翟家人一代一代地修,一代一代地画,前后延续了近三百年。”
“三百年?”大林有些吃惊。
“不止。你看东壁的门上方,还有一条翟家的发愿文。”苏天晴走到东壁门边,手电筒的光往上移。光柱里,一行行墨书题记浮现出来,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概。
“贞观十六年……这是初唐的题记,记录了这个窟的开凿。”苏天晴的手电筒沿着墙面缓缓下移,“到了五代时期,翟家的后人又回来重修过一次。他们把初唐的壁画用泥层覆盖掉,在上面重新画了一层。”
“覆盖掉?”大林问。
“对。在当时的翟家人看来,初唐的壁画已经旧了,颜色也不鲜亮了。他们要的是崭新的、符合当代审美的壁画。所以就把旧的盖住,在上面画新的。”
苏天晴顿了顿。
“我们1944年剥离的那层宋代千佛,是最后一次覆盖。也就是说,翟家人在近三百年的时间里,至少对这个窟做了三次大的重绘,初唐画一层,五代盖掉画一层,宋代又盖掉画一层。”
大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第一次画的时候,画的是最好的吗?”
“不知道。”苏天晴说,“我们只能看到最上面两层和最底下这一层。中间有没有夹层,夹层里画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大林重新看着那幅维摩诘像。维摩诘还在看着他,目光如电。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老师,你说翟家人把初唐的壁画盖掉,是为了重新画。那他们觉得自己重新画上去的东西,是不是比原来的好?”
苏天晴想了想,说:“应该是觉得好的。否则他们不会费这个功夫。”
“那他们觉得好的东西,我们现在觉得好吗?”
苏天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苏天晴从墙脚轻轻地捡起一块脱落的墙皮碎片,递给大林的时候,还和他说了声小心。
大林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那碎片很轻,薄薄的,三层叠压在一起,最底层是初唐的白粉层,中间是五代的泥层,最表面是宋代的颜料层。三层叠在一起,还没有一块饼干厚。但这薄薄的一片里面,压着三百年的时间,压着三代人的审美和信仰和野心。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
“苏老师,我们看美术史的时候都知道,欧洲那些大师的画,像鲁本斯、委拉斯盖兹、伦勃朗他们的,也都是贵族定制的。没有那些贵族出钱,他们画不了那么大,也活不下去。”
苏天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说:
“一样。敦煌这些窟,没有供养人出钱,也开不了。画师要吃饭,颜料要花钱。翟家不出钱,这220窟就不存在。”
“但翟家出钱,是为了自己。”大林说,“为了祈福,为了超度,为了在佛经里记上一笔,保佑他们家族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他们把壁画盖掉再重画,也是为了自己,要新的,要好的,要配得上他们当下的身份和地位。”
苏天晴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翟家供养人画像就画在窟里,穿着官服,带着家眷,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他们出钱开窟,把自己的像画进去,就是想借佛的光,让自己的名字和面孔留下去。”
“那他们和欧洲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别?”
大林说看着苏天晴说:
“美第奇家族出钱让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教堂,米开朗基罗画了《创世纪》。美第奇家族是为了艺术吗?不是。是为了他们家族的荣耀,是为了向上帝买保险。
“翟家也是一样的,出钱开窟,画佛画菩萨,把自己的像画在旁边,意思就是:佛啊,你看,这是我出钱修的,你保佑我。”
苏天晴笑了:“你这个比喻,有点意思。”
“但荒诞的地方就在这里。”大林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片碎片:“没有美第奇家族,就没有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没有翟家,就没有220窟的这些壁画。这些出钱的人,一身的铜臭,满脑子的自私,但艺术偏偏就是靠他们的铜臭和自私才传下来的。”
他把那片碎片举起来,对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些画。没有这些画,我们今天站在这儿看什么?”
苏天晴没有说话。她也看着大林手里的那片碎片,在光里,三层不同时代的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块彩色的地质切片。
“我们这些画画的人。”
大林停了下,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总觉得自己是干净的,是为了艺术。但没有那些满身铜臭的人,我们连画布都买不起。鲁本斯给西班牙宫廷画画,委拉斯盖兹给菲利普四世画像,伦勃朗给阿姆斯特丹的富商画群像,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但恰恰是他们拿钱办的事,成了后人眼里最了不起的艺术。”
苏天晴从他手里接过那片碎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翟家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做艺术。”她说,“他们只是在尽一个家族的义务,修窟、画佛、积功德。但他们请来的画师,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在这个黑洞洞的窟里,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画出了这些东西。”
她把碎片轻轻放回墙根下,放回到原位。
“画师拿的是翟家的钱,但画的是自己的命。”
大林看着苏天晴把那片碎片放回原处,没有说话。他重新看着那幅维摩诘像。
维摩诘的目光还是那么亮,嘴唇还是微微张着,像是随时要开口说话。但他忽然觉得,维摩诘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向他求救,维摩诘在看那些翟家的人,看那些一代一代走进这个窟里的人,看着他们把旧的盖掉、画上新的,然后再被盖掉、再被画上新的。
一千三百年。翟家的人换了多少代,没有人记得。画师换了多少批,也没有人记得。只有维摩诘还坐在这里,等着被盖掉,或者等着被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