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关手电筒干嘛?”王进在边上问。
“试试能不能看清。”大林说。
“看得清吗?”
“看得清,就是有点费眼睛。”
“那还是开着吧,这条路看着平坦,其实坑多,小心摔倒了。”王进说。
大林又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柱重新照亮前面的路面,把月光挤去了两边。
路很长,三个人推着车,沙拉沙拉地走着,车轮偶尔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石子弹了出去,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他们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也许是风吹过沙丘,也许是石头在夜里收缩开裂,也许是别的什么。大林说不上来。这个地方的声音他还不熟悉。
“你们晚上经常走这条路?”大林问。
“不算经常。”冯远说,“一个月两三次吧,去镇上买东西,或者感觉嘴巴里实在淡出一个鸟来,去镇上打打牙祭。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像今天晚上这样推着走的,不多。”
“怕不怕?”
“怕什么?”冯远反问。
大林想了想说:“要是让我一个人走这种路,可能会怕。”
“习惯了就不怕了。”冯远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怕。有一次从镇上回去,骑到半路链条断了,推着车走了半个多小时,四周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那天晚上月亮比今天还小,几乎看不见路,我推着车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走在地球上,是走在月亮上。”
“月亮上?”大林问。
“对,月亮上。就是那种感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你一个人。后来走多了,就不怕了,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王进在边上接话:“我们刚来的时候,老职工跟我们说,走夜路的时候不要回头。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怕你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大林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没说。”王进笑了,“大概就是那些古代画师什么的吧,你说一千多年了,这地方死了多少人,有些窟里还供着骨灰呢。”
“你别吓他。”冯远说。
“我没吓他,我说的是真的。但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又不害人。再说了,我们干的就是他们的活,他们要是真的显灵了,说不定还会指点指点我们怎么修画呢。”
大林笑了。他看了看四周的戈壁滩,月光下的那些石头和沙丘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他不知道那些古代的画师是不是真的还在这片戈壁滩上走着。如果是的话,他们大概也是像他们这样,在夜里推着车,沙拉沙拉地走,不过他们推着的,不是自行车,而是手拉车。累了的时候,他们会偶尔抬头看一看,这一弯月亮和满天的星星。
大林和他们说起自己在西安碑林,画《集王圣教序》碑的时候,就是这样,他画着那一个个字的时候,感觉好像都看得到,当初刻这些字的石匠们,一个字刻好,俯下身,噗一声吹一口气,石屑飞扬,然后他们用手摩挲着自己刚刚刻好的字。
“有一些东西,就是有魂的。”大林说着叹了口气,“这样想来,我们画画的,很多时候,不就是把物体里的这种魂给画出来,要不然,有了照相机之后,我们就该失业了。”
冯远和王进听大林说着《集王圣教序》碑,他们都遗憾没看到大林的这幅画,王进叫道:
“对了,大林,你可以画一块碑,为什么不可以画我们这里的一面墙,我们这里的临摹作品,还没有用油画临摹的,你要是能画,那也是开先例了。”
“对对,王进的这个想法很好啊,大林。”冯远在边上说。
大林叹了口气,其实他下午在第220号窟,在速写本上临摹的时候,心里就有这样的冲动,很想有一个绷框,让自己可以用油画笔,把那一整面还没有开始修复的西方净土变,像画《集王圣教序》碑那样画下来。
可惜,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敦煌不是西安,这里也没有石头和他的摊位,他不可能买到那么大的绷框。
下午的时候,大林在他们临摹室,看到过这么大的绷框,但那些绷框,和他要的绷框是不一样的。那些其实就是一些木头架子,李老师苏老师他们,会把宣纸浸湿之后绷在木框上,等干了之后,木框上的宣纸平整挺刮,可以用来临摹大幅面的画。
就是苏老师愿意把这木架送给大林一个,在这里,大林也找不到亚麻布,没有办法制作绷框。
大林把这事和两个人说了,两个人都叹了口气。王进是学油画的,到了这里,他也还在画画,但他的那些绷框,都是他从兰州带回来的,尺幅很小,都是几十公分乘几十公分,他知道要是拿这么小尺幅的绷框,让大林去画,他一定觉得很不过瘾。
“上车,上车,我们走。”冯远叫道,“我知道怎么解决了。”
“怎么解决?”大林和王进异口同声问。
“上车上车,回去再说。”冯远催促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