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完那只手，看了看，觉得比上午画的好了一些。他又画了一只。再次画的是飞天的飘带，拂过了一只手。他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飘带的形状，而是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感觉。
王进拍完了一组照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画了两个小时的手？”
大林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画了七八只手。画在纸上的各个角落，有的完整，有的只画了一半，有的只有拇指和食指的两根指尖。
“不够。”大林说，“还要再画。”
王进说：“走吧，要关灯了，出去休息一会。”
他走过去，把碘钨灯关了。窟里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很彻底，像一块厚重的布从头顶罩下来。大林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刚才灯光留下的残影在视网膜上浮动，像一片绿色的光斑。
大林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坐着没动。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乱走动的话，可能会撞到壁画或者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坐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老魏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的咔咔声。
窟里其实不是完全黑暗的，敞开的门里还倒进来一片光，薄薄的一片，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借着这片光，他能看到壁画的轮廓，那些菩萨和飞天的影子在暗处里浮着，影影绰绰的，比光亮时更安静，也更神秘。
大林站起来走到门外，这个时候，老魏也已经走出来。
栈道上的光线比窟里亮得多，虽然太阳已经偏西，但戈壁滩上的天光很足，照得崖壁上的沙子泛着浅金色。宕泉河在谷底流着，水声细细的，走到外面之后，听觉好像一下子恢复了，在窟里待久了，耳朵都跟着暗了下来。
王进掏出烟，递给老魏一根，老魏接过去。王进又递给大林一根，大林还是摇摇头，说现在不抽。
三个人站在栈道上，没有说话，他们两个在抽烟，大林呆呆地看着对面。
“我有个问题。”大林用手摩挲着木头栏杆说，“你们天天待在这里，看这些画，不会腻吗？”
王进吐了一口烟，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王进看了他一眼说：
“早上的光线和下午的光线不一样，夏天的光线和冬天的光线也不一样。光线不一样，画就不一样。有时候你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几个月，觉得已经看熟了，忽然有一天，某一束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你才发现，那个地方还有一条线你从来没注意到。”
老魏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我刚来的时候。”
王进停了一下，继续说：
“觉得这里的画都差不多，佛啊菩萨啊飞天啊，看来看去就那些东西。
“后来待久了，才发现每一幅画都不一样。同一铺经变画，同一个题材，不同的窟里画得完全不一样。有的画师画得粗，有的画师画得细，有的画师喜欢用暖色，有的画师喜欢用冷色。你仔细看，能看到每个人的脾气。”
大林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自己今天下午画的那一纸手，每一只手都不一样，因为他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同的东西。那些古代的画师大概也是这样。他们画了一辈子，画的都是佛与菩萨和飞天，但每一尊都不一样，因为他们在画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不一样。
“你们说，那些画师画了一辈子，有没有画腻过？”大林又问。
老魏把烟头在栈道的栏杆上摁灭了，把烟蒂装进口袋里，说：“应该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画的是信仰。”老魏说，“不是工作。”
老魏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大林听了，心里又被震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画油画的时候，有时候画到半夜，腰酸背痛，也从来没有觉得腻过。不是因为那幅画有多重要，而是因为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那些古代的画师大概也是这样。他们蹲在昏暗的窟里，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地画着。他们画的是佛，是菩萨，是极乐世界。他们相信这些东西是真的，相信画完了之后，佛会看到，会保佑他们，保佑他们的家人，保佑他们的村庄。
有了这个念头，他们就不会觉得苦，也不会觉得腻。
“差不多了。”
老魏看了看天色，推开门，又进了窟里。王进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装进口袋里，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窟里的灯重新亮起来。那些菩萨和飞天的面孔又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安静地看着他们。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老魏收了图纸和放大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走到大林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画的那一纸手，看了一会，老魏说了一句：
“差不多了。”
大林抬头看他。
“你已经懂他们了。”老魏说。
大林看着自己画了一下午的那些手，忽然觉得，它们好像真的不那么僵硬了。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还没开始黑，不过井边已经热闹起来，有在擦身和洗衣服的，有站着聊天的。
大林坐在那幅绷框前，呆呆地盯着它看。
苏天晴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汽灯，她走到大林身边，轻声问：
“准备开始了？”
大林点点头。
“这个给你，等会天黑下来，大家都在用电，电力不足，灯泡的光线很暗，用这个，可以当作补充。”
大林说了声谢谢苏老师。
苏天晴把汽灯放在大林边上的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