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冯远和王进都叫了声,两个人和大林约好,傍晚下班的时候,他们陪大林一起去城关镇退房,然后再一起回来这里。
两个人离开,冯远说是要去帮大林收拾收拾。
“没想到那幅画是你画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苏天晴和大林说:“这幅画我也看到过,记得是在兰州的一个朋友家里看到的,他们单位有订《美术》杂志,她带回来的,我当时看了很久。对了,这届美展,我朋友也带队去北京参加了。”
大林没有说话。当时全国就没几本专业的美术杂志,最顶尖的,就是由中国美协主办的《美术》和《世界美术》这两本,全国所有的美术工作者和爱好者,都是从《美术》杂志获取最新的美术信息,和相关展会的展品。苏天晴看到过这幅画,很正常。
“画里面那些小孩,让我想起我小时候。”苏天晴继续说,“我小时候在张掖长大的,家后面也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我们也去河里抓鱼,你画里那个撅屁股的男孩,跟我弟弟一模一样。”
大林看了她一眼,苏天晴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羡慕。
“当时我还问我朋友,这幅画的作者,她在北京有没有碰到过,她说没有。没想到过了几年,这个画画的人自己跑到莫高窟来了。”苏天晴收回目光,看着大林笑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画画的缘分和看画的缘分,有时候是同一条线。”
大林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也笑一下。
苏天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去边上拿过两顶麦秸的草帽,自己戴了一顶,把另外一顶递给大林,和他说:
“走吧,下午还有一个窟要开,我带你去看。”
大林跟着她走出临摹室,经过院子里时,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偏了,整个把门口都罩进去。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边上放着一个木盆,木盆里有一只西瓜泡着,碧绿滚圆,在凉水里轻轻晃动着。
走出槐树的阴荫,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的青砖泛着一层刺眼的光。大林走出几步回头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缩向树根底下,像是被太阳晒得不敢伸展开来。
苏天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往食堂或者宿舍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了中寺的侧门,沿着一条石板小路,朝宕泉河的方向走去。小路两旁长着几丛骆驼刺,灰绿色的叶子蜷缩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动。
“我们去哪?”大林问。
“第220窟。”苏天晴说,“今天下午保护所的人要过去做病害调查,正好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这里到底有多少个窟,我看资料是四百多个。”大林说。
“远远不止,四百九十二个是我们现在已经编了号,准备逐步修复的窟,实际的窟数远不止这些,初步估算,应该有七百多个。”
苏天晴和大林说,大林一听就咂舌,七百多个,一天看一个窟的话,那也要看两年了。而对他们研究院来说,修复一个窟,最少也需要半年一年,多则两三年,等这些窟都修复好,那要到什么时候了。
大林早上看到过他们在工作,也听苏天晴介绍过,大林觉得,他们不像是在修复窟,更像是在养窟,像养一个初生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在养,在呵护。
“220窟是初唐的。”苏天晴边走边说,“开凿于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这个窟的壁画是1944年才被发现的,表层被宋代的重绘覆盖了上千年,剥掉之后,里面的初唐壁画保存得像新的一样。”
“新的一样?”大林问。
“颜色很鲜亮。但那是1944年刚剥出来的时候。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也开始出现问题了。”
两个人沿着宕泉河走了几分钟,拐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崖壁。崖壁不高,十来米的样子,灰褐色的岩体上开着三排洞窟,有些洞口装着木门,有些门半掩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最下面一排贴近宕泉河河床,苏天晴告诉大林,最下面的这一排洞窟规模都比较小,里面大多是北凉和北魏时期的作品。他们要去的220窟在崖壁中段,不上不下,有栈道直通窟门。
苏天晴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小铁牌,上面写着“第220窟”。铁牌有些锈了,但字迹还清晰。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一股阴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和昨天在西千佛洞闻到的那种干燥的尘土味不同,这窟里的气息更沉,更静,像是被关了很久的时间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大林跟在苏天晴后面走了进去。苏天晴蹲下来,把放在地上的一个闸刀合上,搁在地上的一盏铁壳碘钨灯亮了,把窟里照得亮如白昼。
大林朝四周一看,就呆在那里。
窟不大,覆斗顶,方方正正的,大概二十来个平方。但大林站在这里朝四周看,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色彩漩涡里。
四面墙壁上,满满当当全是画。
有那么一个瞬间,大林恍惚了,他没看清墙上的形体,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米罗那些色彩斑斓的画所包围,怔了怔之后才明白,这里没有米罗,有的只是一千多年前,那些不知名的画师留下的光。
这些光如此深邃而透彻,它们穿越了长长的时光隧道,把自己的眼睛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