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晴想了想，说：“这是个好问题。我们叫临摹，但其实有三种不同的临法。一种是客观临摹，就是尽量还原原画，原画是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缺损的地方也不补，留着空白。这种临摹主要用于资料记录。”
她顿了一下。
“第二种是复原临摹，就是在原画已经破损的情况下，根据残留的线条和色彩，推断出它完整时的样子，把它复原出来。这种临摹需要非常深的功底和对敦煌壁画的理解，不然很容易画错。”
“第三种呢？”大林问。
“第三种是创作性临摹。”苏天晴说，“就是吸收了敦煌壁画的技法和风格之后，用个人的理解重新诠释。这种临摹严格来说已经不叫临摹了，更像是一种创作。段文杰先生早期的一些作品，就属于这一类。”
大林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上午在临摹室里看到的那些画稿，想起李其琼花八个月画一张脸，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幅飞天飘带末端多出来的那几笔。他忽然觉得，临摹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它不只是一项技术活，它还包含了选择——选择保留什么、舍弃什么、强调什么。
“你要是感兴趣，”苏天晴说，“可以在这里待几天，看看大家是怎么工作的。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来了就是客人，客人想待多久待多久。我还想看看你画画，在这里，能看到外面的东西太少，多看看，对我们也是刺激。”
大林正要回答，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门口探进头来。
“苏老师，电话！”
苏天晴点了点头，转向大林：“我去接个电话，你先自己看看。”
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大林一个人站在挂满临摹画的房间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照在那些画上，菩萨和飞天的面孔在光里浮现出来，安静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包围了，被一千多年的线条和色彩包围着。
这种感觉和在洞窟里不一样。
在洞窟里，那些画是遥远的，隔着手电筒的光，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而在这里，它们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画家的笔触清清楚楚地留在纸上，哪里用力了，哪里犹豫了，哪里一气呵成，哪里反复修改过。他能看到这些人的手。
他走到那幅观音像前面，又站了一会儿。观音的眼睛微微向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大林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幅唐代的伎乐图，几个乐师坐在毯子上，弹着琵琶、吹着横笛，神情陶醉。
他转回来，重新看着观音。观音还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苏天晴刚才说的话，“画了擦，擦了画，总觉得差一点。后来有一天早上，他走进来一看，忽然觉得对了。”
他想着这句话，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苍蝇。
门外传来脚步声，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大林转过头，看见苏天晴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冯远和另外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攥着一本卷起来的《美术》杂志。
大林一看到那本杂志，心里就震了一下。
这本杂志他太熟悉了。杂志的封面盖着敦煌研究院资料室的印章，但封底，大林不用看就知道封底印着什么，他知道封底印着他那年得金奖的作品《捉泥鳅》，这本杂志里，还有对首届全国农民画展的报道，以及关于他本人的介绍。
三个人走到他面前。冯远马上把那本《美术》杂志从小伙子手里拿过来，把封底朝上，递到大林面前，问：
“这个莫大林是不是你？”
大林的脸红了起来。他不是因为这幅画脸红，而是因为这是农民画展的得奖作品。他一直说自己是深圳中学的美术老师，没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是代课老师，没有正式编制，连户口都还在睦城。这个“农民”的身份标签忽然被人翻了出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看看，我就说没这么巧的，这个姓就少见，名也少见，这么少见的姓和名，还会有同名同姓的？果然就是你！”
冯远朝那个小伙子说。小伙子连连点头，伸出手握住大林的手，叫着：
“我叫王进，西美毕业的，现在在这里负责摄影和资料整理。你这幅画，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临摹过，还拿这个奚落过我们。他说人家毛都没长齐，你们才刚开始学画的时候，人家就已经画成这样了。你们看看这个用笔，这个老到程度。”
王进说话的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说到“毛都没长齐”的时候，他还看了看苏天晴，意识到自己说了句粗话，缩了缩脖子。苏天晴微微笑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插话。
大林点点头：“是很早画的，那时我十五还是十六，我也忘了，时间相隔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