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临摹室出来,朝边上走去,走到一间敞开着的办公室门前,大林看到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美术研究室”。
苏天晴朝门里指了指:
“这是我们平时画画的地方。你刚刚在临摹室看到的李其琼先生,他平时就在这里工作,哦哦,我平时也在这里。”
大林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看到房间里有三张桌案,每张桌上都铺着毛毡,摆着笔墨颜料。
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画卷和书籍,墙角还立着一幅还没完成的临摹稿,是一铺说法图,已经勾完了墨线,正在上色阶段,菩萨的衣裙上了一半的石绿,剩下的部分用铅笔标着颜色编号,像一张等待填色的地图。
“我们这儿的人,白天去窟里看画、测量、拍照,晚上回来整理资料、临摹、写论文。”苏天晴说,“一年四季,除了过年那几天,基本上都是这样过的。”
大林跟着苏天晴进去转了一圈,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那些沾满颜料的毛笔,那些磨了一半的砚台,那些堆在墙角的书籍和画稿,有一只搪瓷茶缸子里的隔夜茶水。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破,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它不是靠大楼和设备在运转,而是靠人。
“你想不想看看我们院里临摹的画?”苏天晴问。
这个求之不得,大林赶紧点头。
苏天晴带他走出美术研究室,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这间房比美术研究室大得多,窗户上拉着深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苏天晴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头顶上一盏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大林看清楚了房间里的东西,呼吸停了一下。
四面墙上挂满了临摹画。大大小小,几十幅,从北魏到元代,从说法图到飞天到供养人,几乎涵盖了莫高窟所有重要的洞窟和题材。
有些画是完整的,整铺壁画按原尺寸临摹下来,占据了整面墙;有些是局部的,只临摹了一身菩萨或者一组飞天,用白色衬纸裱好,装在木框里。
大林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一幅画移到另一幅画上,每一幅都让他想停下来细看,但又舍不得停下来。
“这一幅,”苏天晴走到北墙前面,指着一幅大型临摹画,“是第45窟的观音像,李先生临的。”
大林走过去。那是一身观音立像,和真人差不多高。
观音的身体微微侧倾,头部略低,目光向下,神情慈悲而安宁。她的左手持净瓶,右手握着柳枝,衣纹的线条流畅如流水,从肩膀一路泻到脚踝。整幅画用的色调偏暖,石青和赭红交织,既有唐代的华贵,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大林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他在深圳的学校里见过这幅画的印刷品,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也就是天天盯着这幅画看,让大林萌生了一定要来西北,要到敦煌看看的念头。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这幅印刷品的原作者,真是何其幸运。
大林在学校里,给学生们讲过这幅画的构图和线条,讲过这身观音的S形站姿和黄金分割比例。
但那都是对着印刷品讲的。现在站在临摹原作前面,他才发现,印刷品丢了太多的东西,丢掉了线条的力度变化,丢掉了颜料层的厚度,丢掉了那些细微的笔触转折。
印刷品是平的,但画是活的。他甚至能看到颜料在宣纸上沉积的痕迹,石青厚的地方微微凸起,赭红薄的地方露出纸纹的肌理。
“李先生临这幅画,临了两年。”苏天晴在旁边说,“光观音的脸部就画了八个月。他说,画了擦,擦了画,总觉得差一点。后来有一天早上,他走进来一看,忽然觉得对了。”
大林看着观音的脸,想象着李其琼每天早晨走进这间屋子,坐在画架前面,对着那张脸一笔一笔地修改的样子。八个月,只画一张脸。这种耐心,他觉得自己没有。
他又走到对面那面墙前面。那是一幅比真人还大的飞天,衣裙的飘带在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弧线,身体几乎是平躺着飞行的,双手托着一朵莲花。飞天的面部丰腴,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也是李先生临的?”大林问。
“不。”苏天晴说,“这是段文杰先生临的,六十年代临的。”
大林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心里暗暗感叹。他听说过段文杰的名字,敦煌研究院的院长,中国敦煌学的权威。但他没想到,段文杰本人也亲自临摹壁画,而且临得这么好。
大林又看了看那幅飞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飞天的飘带末端,有几笔线条微微超出了轮廓线,像是画师在最后时刻忽然有了灵感,随手加了几笔。这几笔在印刷品里是看不到的,因为印刷时会裁切边缘。但在这幅临摹画里,段文杰把那几笔也临了下来,一笔不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老师,你们临摹的时候,是照着原画一笔一笔地复制,还是有自己的创作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