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跟着苏天晴穿过眼前的一片白杨林。
白杨树很高,笔直地立在路两边,树影落在沙土地上,随风晃动。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不停地鼓掌。
穿过这片白杨林,视野忽然开阔了,几排灰砖灰瓦的平房出现在眼前,依着宕泉河的河岸排列开来。河床很宽,但水流不大,浅浅的一线在乱石间穿行,发出细碎的声响。
平房的后面,露出一座古旧的寺庙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的木雕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了轮廓,但大梁和立柱的骨架还在,稳稳当当地坐落在那里。古寺的周围,又加盖了一些平房,新旧交错,灰扑扑地连成一片。
“到了。”苏天晴说,“这就是敦煌研究院。”
大林站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直属甘肃省文化局的正厅级事业单位,在中国乃至世界学术界都叫得响名字的地方,看上去就是这么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加上一座旧庙。
平房前面是一片空场地,地上铺着不规整的青砖,几棵老榆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落满沙子的自行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头大蒜,像是谁家的厨房外头。
苏天晴带着大林走到这片建筑的核心,也就是那座寺庙所在的院子。
一圈低矮的土黄色的围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敦煌研究院”几个字,日日被风沙侵蚀,牌子上的白漆都已经有些脱落。
苏天晴看出了他的意外,笑了笑:“是不是比你想的破?”
大林老实地点了点头。
“是破。”苏天晴说,“但在这儿待久了,就不觉得破了。”
院门开着,苏天晴走了进去,大林跟在她后面。
院子很大,前后有三进,以那座古寺为中心向两边展开。古寺是中寺,原来是莫高窟的庙产,土改之后划给了研究院,做了办公和住宿的地方。寺里的佛像早就搬走了,大殿隔成了好几间办公室,偏殿做了资料室和库房。
古寺的两侧和后面,后来又加盖了一排一排的平房,有的做宿舍,有的做食堂,有的做修复室和临摹室。新旧建筑挤在一起,风格不统一,但看起来已经相处了很多年,彼此都习惯了。
“走吧,先吃饭。”苏天晴领着他穿过院子,进了食堂。
食堂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已经有人坐在那里吃了。苏天晴带着大林去打饭的窗口排队。窗口里一个戴白帽子的胖师傅看见苏天晴,点了点头,又看了大林一眼。
“小苏,带客人了?”
“嗯,深圳来的莫老师,学美术的。”
胖师傅多打了半勺菜扣在大林的碗里。
苏天晴带着大林走去一张桌子前坐下。桌子的对面已经坐着两个人,看到苏天晴带着一个陌生人来了,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苏天晴介绍说,这是小莫,深圳来的美术老师。
“这是老段,搞临摹的。”苏天晴指了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手指上沾着颜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青色。
老段冲大林点了点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很专心,好像吃饭也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
“这是小冯,去年才分来的,学美术史的。”苏天晴又指了指老段边上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大林大不了几岁。
小冯倒是热情,主动伸出手来:“你好你好,我叫冯远,远近的远。”
大林握住他的手说:“莫大林,莫非的莫,斯大林的大林。”
“莫大林?”冯远嘀咕了一声,接着问,“深圳来的?深圳那边热吧?”
“热,但跟敦煌的热不一样。”大林说,“深圳是闷热,这里是干热。”
“对对对,”冯远连连点头,“我去年刚来的时候,鼻子干得流血,流了半个月才好。后来学乖了,晚上睡觉在床头放一盆水,这才好一些。”
几个人边吃边聊。老段始终没怎么说话,但大林注意到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根面条的同时,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的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让大林多看了几眼,那是长期接触矿物颜料才会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天两天能染上的。
大林想起自己画油画的时候,指甲缝里也常卡着颜料,但用水一洗就掉了。老段那种嵌进皮肤纹理里的颜色,怕是洗了几年也洗不掉了。
冯远和老段比他们先来,也先吃好。他们吃完和大林点点头,起身走了。苏天晴和大林说:
“吃吧,吃完我带你在院子里转转,参观参观。”
大林说好好,谢谢苏老师。
他低头吃了起来。拉条子筋道,拌着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点点羊肉末,浇了一勺油泼辣子,热气腾腾的。他吃了一口,感觉确实比街上的干净,咬着没有沙子,味道也足。在城关镇那几家馆子吃面,每一口都得留个心眼,怕硌牙。研究院食堂的面,嚼起来全是面的本味。
吃完面,苏天晴带着大林去院子里参观。
苏天晴边走边介绍:“全院现在两百六十多号人,专业业务人员大概一百五十多个,占六成。剩下的行政、后勤、保卫,还有外派到窟区值守的,加起来差不多一百来人。”
她指了指东边那一排平房:“那是美术所,临摹画师和美术研究员都在那边,平时各地美院的学生来了,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们。”
又指了指西边一溜低矮的房子:“保护所,人最少,专业修复人员只有六七个,加上几个技术工人,实验室也很小,就在最里头那两间房。”
“考古、文献、接待讲解、摄影录像,都分了小组,在中寺办公。”苏天晴继续说,“职称嘛,研究馆员有八个,副研究馆员十六个,馆员五十一个,剩下的都是年轻人、技工和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