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折算，八个研究馆员，意味着在敦煌研究院，你要爬到这个领域的最高处，只有八个位置。有些人可能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馆员。他想起深圳的学校，评职称虽然也难，但至少名额比这个宽松多了。
大林听着看着，觉得这不像一个研究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两百多人，守着一条河，一片洞窟，日复一日。
“晚上没事的时候，大家就在院子里坐着聊天，或者去宕泉河边走走。”苏天晴说，“前几年还没有通电，用的是煤油灯。去年才拉上电，但电压不稳，一到晚上灯泡就发黄，跟煤油灯也差不了多少。”
苏天晴边说边带着他穿过院子，走进古寺东侧的一排平房。
走到一间平房前，苏天晴问：“要不要看看我们的临摹室？”
“要。”大林连忙点头。
苏天晴带他走进东边第一间房。门一推开，大林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颜料、胶矾水和宣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和他在深圳的画室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深圳的画室里，闻得最多的是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浓烈而具有侵略性。这里的颜料气味更沉，更厚，像是矿物粉末特有的那种涩味，不冲鼻子，但持久，吸一口气进去，满肺都是。
房间不大，二十几个平方，靠墙摆着几张大桌案。桌上铺着毛毡，毡子上压着大大小小的毛笔、调色碟、研钵和一碗碗调好的颜料。墙边的架子上卷着一卷一卷的纸，标签上写着窟号和内容。
最里面的一张桌案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正伏在案上，面前铺着一张大幅的宣纸，纸上画着一尊菩萨的头部。线条已经勾完了，正在上色。他手里的毛笔蘸着石青，正往菩萨的头饰上一笔一笔地填色，动作极慢，每填一两笔，就停下来，把笔搁在碟子边上，退远一些看看，再凑近。
大林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怕打扰他。
那人填了几笔，放下笔，拧开桌上的一个搪瓷茶缸子喝了口水，这才回过头来。他看了大林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是老李，李其琼先生。”苏天晴介绍道，“李先生来临摹已经二十多年了。”
大林心里动了一下。他在深圳的时候，在《敦煌研究》和《美术》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李其琼，敦煌壁画临摹的大家。他临摹的第45窟观音像，被印成挂图在全国发行，大林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挂着那幅图，他还让学生们照着画过素描。
“李老师好。”大林说。
李其琼点了点头，问：“学画的？”
“是，在深圳教中学美术。”
李其琼没有再多问，转回身去，拿起笔，继续填那尊菩萨头饰上的石青。但他填了两笔之后，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来看看这个。”
大林走上前去，站在桌案旁边，低头看那张临摹稿。
是一身供养人的像。画中人穿着红色的胡服，腰间束带，脚蹬黑靴，双手合十，侧身而立。线条已经勾完了，用的是铁线描，每一根线都稳稳当当的，不飘不浮。正在上的颜色是红色，不是大红，是一种沉下去的赭红，像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
“你看出什么没有？”李其琼问。
大林仔细看了看，说：“这个红，不是直接调出来的。”
李其琼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接着说。”
“底色应该是土红，上面罩了一层朱砂，干了之后又用淡赭石整体罩染了一遍。这样出来的红，有厚度，不飘。”
李其琼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大林一眼。
“你画过工笔？”
“小时候有段时间很喜欢王叔晖，自己学过一段时间，不过一直都是画油画，在用色上，工笔和油画很像。”
李其琼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画，没有再说话。但大林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已经认可了他。
苏天晴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朝大林伸出手。大林不知道她要什么，苏天晴嘴巴一张一合，不出声地和大林说了“速写本”三个字。
大林噢噢着，赶紧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速写本，递给苏天晴。苏天晴把速写本翻到大林在西千佛洞画的速写，递到李其琼面前：
“李老师，你看。”
李其琼看了眼，接着把手里的笔放下，接过速写本看了起来。他看得比大林预想的要久，一页一页地翻，没有跳过。
他翻到那身U字形飞天的临摹页时，停了一下，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炭笔留下的凹痕。他主要还是看大林临摹西千佛洞的那十几页，看完和大林说：
“你的线条感觉很好，但笔有点软。下次试试用6B以上的铅笔，或者干脆用炭条。莫高窟的线条，软笔是画不出力度的。”
大林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想起自己画油画的时候，用的多是猪鬃笔和刮刀，硬朗惯了。但换成铅笔速写，他确实习惯性地用HB和2B的中性硬度，怕画错了不好擦。李其琼一眼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