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的修复原则是‘修旧如旧’,只给开裂、快掉的壁画粘牢、除盐、防尘,保住原作不消失,不会自己动手重画壁画内容,颜料、线条、色彩全部保留千年前原貌,只在极小断痕处做极淡、可区分的微量补色,这还是当年常老师定下的规矩。”
苏天晴在旁边和大林说:
“但民国那会儿没有这个意识,觉得画坏了就补一下,补得好看就行。结果补上去的东西,过个几十年,比原画还显眼。”
大林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那只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它完整时的样子,青金石蓝的眼珠,微微向下的目光,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他忽然觉得,那只被补过的眼睛,比旁边那些残缺的部分更让他难受。
“苏老师,那你们现在怎么做?”大林问。
“现在的做法,主要是加固,不是复原。”
苏天晴走过来,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轻轻指了指壁画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
“你看这里。”
大林蹲下去看。墙根处有一大片壁画,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这是酥碱。”苏天晴说,“莫高窟最大的病害之一。壁画底下的泥层里含有盐分,地下水汽上来,盐分结晶,把颜料层从里面往外顶,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
“能治吗?”
“能,但很慢。”苏天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现在的方法是注射加固,用注射器把加固剂打到壁画背面的泥层里,把松动的部分重新粘牢。但一次不能打太多,打多了加固剂会把颜料层泡软,反而更糟。一面墙,可能要打几百针,打一年。”
大林想象着苏天晴拿着注射器,一针一针地往墙里打药水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荒诞,千年前的画师用毛笔往上画,千年后的修复师用医院医生用的针管往里打。两种完全不同的工具,做的是同一件事。
“小陈,你那个怎么样了?”苏天晴转向那个坐在马扎上的年轻女孩。
小陈抬起头,把手里的竹签举起来给苏天晴看。竹签的尖端蘸着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泥巴。
“苏老师,这一块我还是拿不准,配了三次色了,干了之后还是偏深。”
苏天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小碗里的粉末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大林愣了一下。
苏天晴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我们配修复材料,得知道它是什么成分。有些矿物颜料和现代的化学颜料看起来一样,但干了以后收缩率不同。尝一下,能分辨是不是矿物的。石青是涩的,石绿带一点凉,赭石没什么味道,土红是酸的。”
“还有这个讲究?”大林问。
“做这一行,什么都要懂一点。”苏天晴站起来,指了指墙角的一排玻璃瓶:“我们用的颜料,大部分还是按古法自己磨的。青金石要从阿富汗进口,孔雀石从湖北运来,赭石是敦煌本地山上采的。磨成粉,过筛,加水胶调匀,和一千多年前的画师用的东西,一模一样。”
大林走过去看那些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标签上写着名字:石青、石绿、朱砂、赭石、土红、蛤粉、金粉。有些瓶子里的粉末颗粒很粗,有些细得像面粉。他拿起那瓶石青,拧开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这一瓶,”苏天晴走过来,指了指那瓶石青,“从阿富汗运过来,一斤大概要两百块钱。我们的经费有限,一年也买不了几斤。所以每一克都要省着用。”
大林把瓶子轻轻放回去。他想,在深圳的画材店里,一管湖蓝色的油画颜料只要几块钱。而在这里,修复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壁画,可能要用掉几毛钱的石青。这些颜料不是用来创作的,是用来还原的。创作可以挥霍,还原不行。
“你想看看修复好的窟吗?”苏天晴问。
大林点了点头。
苏天晴带着他走出这个窟,沿着栈道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个窟门口停下来。她打开锁,推开门,侧身让大林先进。
大林走进去,站住了。
这个窟的壁画保存得非常完整。四壁的经变画色彩鲜艳,线条清晰,菩萨的面部丰腴圆满,衣纹流畅如水流。窟顶的藻井画着莲花和飞天,石绿的底色上,赭红色的莲花瓣层层叠叠,最外圈的飞天衣带翻卷,像是在绕着藻井旋转。大林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第328窟,初唐的。”苏天晴站在他身后,“这个窟我们做了三年加固,没有做任何色彩复原。你现在看到的颜色,都是原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