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佛龛左侧的一身菩萨上。那身菩萨站在莲花座上,身体微微向右倾斜,一手持莲蕾,一手自然下垂。她的脸部保存得极好,眉眼之间有一种安详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这身菩萨,”苏天晴说,“是莫高窟里最美的一身之一。你看她的手。”
大林把目光移到菩萨的手上。那只右手松松地握着莲蕾的茎,手指纤细修长,小指微微翘起,像是无意中做出来的动作,却让整只手看起来有了生命。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茎的位置,力度恰到好处——不是死死攥住,也不是轻轻搭着,而是刚刚好能让莲蕾立住。
“画师画这只手的时候,至少改了三遍。”苏天晴说,“我们做X光透视的时候发现的。底层的起稿线里,这只手的位置比现在低了大约两厘米,手指的弧度也不一样。画师画完了觉得不对,刮掉重画,刮了两次,第三次才定了现在的样子。”
大林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想,一千三百年前,有一个画师蹲在这面墙前面,画了擦,擦了画,反复了三次,只为了一只小指头的弧度。他画完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从深圳来的美术老师,在三十七度的天气里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站在这里看这只手。
“苏老师,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大林问。
“八年了。”苏天晴说,“我大学毕业就来了,今年是第八年。”
“八年……没想过走吗?”
“想过。”苏天晴笑了笑,“尤其是冬天,这里冷得要命,风沙又大,房间里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那时候就想,我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
“那为什么没走?”
苏天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年,我在第45窟做病害调查,蹲在脚手架上面,离那铺观无量寿经变大概这么近。”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臂的距离:
“我盯着画里的一身菩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洞窟的门口慢慢移过去,光线在菩萨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变化。到了傍晚,有一束斜光照进来,正好照在菩萨的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忽然就红了一下,真的,就是一下,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顿了顿。
“我坐在脚手架上,哭了。”
大林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是光线的问题,是矿物颜料在某种角度下的反射。但那一刻我就是觉得,它在跟我说话。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要走。”
苏天晴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好像觉得这个理由说出来有点傻。但她没有收回。
大林又看了一眼那身菩萨。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看到菩萨的嘴唇红了一下,他大概也会留在这里。
“苏老师,”大林问,“这些画还能保存多久?”
苏天晴沉默了一会,这才微微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五十年,可能一百年,风在吹,沙在动,颜料在氧化,墙皮在剥落。总有一天,它们会消失的。”
“那我们现在做这些保护工作,有什么用呢?”
苏天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人总要死的,那活着还有什么用?”
大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些壁画,和人一样,从它诞生的那天就开始老去旧去,很多时候,我手里拿着针筒,在往一块块起翘的墙皮下注射动物胶或者糯米浆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就是医生,我在做的,就是在延缓这些壁画的寿命。”
苏天晴说着叹了口气:
“但愿以后科技发展了,保护和修复的手段能更进步,更有效,但不管怎么有效,它们注定还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你说的对吗?我们现在在做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在挣扎。”
大林默然,是啊,所有在时间中产生的东西,最后不都是要在时间中消亡,沧海桑田,桑田沧海,我们现在生活的每一个地方,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活过,而这些人,现在都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我们也将步他们的后尘。
“好了,不感怀了,还是把肚子先填饱。”苏天晴看了看手表,和大林说:
“走吧,去我们食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