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和大林说:“画得不错,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大林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来?”
“深圳,我是中学美术老师。”
“深圳?好远。你这么远过来,就为了莫高窟?”
大林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又问。
大林说:“莫大林,莫非的莫,大小的大,树林的林。”
“莫大林?不错。我叫苏天晴,就是没下雨的那个天晴,在敦煌研究院工作。”
苏天晴把速写本还给大林,接着和他说:
“跟我来吧。”
大林接过速写本,跟着苏天晴沿着栈道往前走。
栈道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些地方会咯吱响。大林走在后面,看着苏天晴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蓝色的工作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出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敦煌的八月,才早上九点,太阳已经毒得不像话了。
他们这是朝北边走,北边那里的洞窟,基本都还没对外开放。
苏天晴在一扇窟门前停下来,窟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门,头也没回和大林说了句:
“进来吧。”
大林跟了进去。
这个窟比西千佛洞那几个都大,窟顶很高,至少五六米,四壁的壁画比西千佛洞的保存得完整,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墙皮翘起来,像干裂的泥地。
窟里有人,光线很明亮,贴地放着一盏铁皮的碘钨灯。
两个人都在靠北壁的脚手架上,一男一女,都穿着跟苏天晴一样的蓝布工作服。
男的四十来岁,蹲在那里,正拿着一只小喷壶往墙面上喷水,喷得很小心,不是直接喷在壁画上,而是喷在壁画旁边一块搭着的湿纱布上。
女的年轻一些,二十出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排小碗,碗里是各种颜色的粉末,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一头削尖了,蘸着什么,正往墙上一处残缺的地方点。
“老魏,小陈,来个人。”苏天晴说。
那个喷水的男人回过头来,看了大林一眼,又看了看苏天晴。
“这是莫老师,深圳来的美术老师,来莫高窟学习的。”苏天晴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大林不是她刚才抓到的偷临者,而是她请来的客人。
大林愣了一下,赶紧说:“叫我大林就行。”
老魏点了点头,放下喷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大林手里的速写本,问:“学油画的?”
“什么都教,主要教油画。”
“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老魏领着大林走到北壁脚手架下面,指了指墙面上的一处。
那是一尊菩萨的脸部,从眉骨到鼻梁那一块,颜料层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层。但奇怪的是,菩萨的一只眼睛还完好地保留着,眼珠是青金石蓝的,瞳孔用墨线勾了一圈,目光微微向下,像在看着什么。
“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老魏问。
大林凑近了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只眼睛,不是原画。”老魏说。
大林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
“你看这个墨线。”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光柱贴着墙面照过去:“原画的墨线是唐代的,用的是一等松烟墨,一千多年了,颜色已经渗进泥层里,边缘是晕开的,有一层淡淡的灰气。这条墨线,太黑了,太锐了,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大林盯着那只眼睛看,果然,在侧光下,那条勾瞳孔的墨线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晕染的痕迹,像一刀切开的。
“这是民国的时候,有人补过的。”
老魏关了手电筒,继续和大林说:
“用的是墨汁,不是墨锭磨的。那个人的笔力也不够,你仔细看这个线条的走势,原画的线条是从内眼角起笔,慢慢加压,到瞳孔的位置最重,然后收笔的时候轻轻提起,所以瞳孔的上半部分比下半部分粗。这一条,从头到尾一样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大林又看了看,确实如此。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自己看了那么久的壁画,连这个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