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陈松林已经把自行车推到路上。
大林跳上后座。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晃。
已经是傍晚了。戈壁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在砂石路面上移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两个人回到城关镇,天已经擦黑。街上的路灯和街两边的店铺里,一盏盏灯已经点亮。街上的人这个时候也已经开始减少,那些从附近农村来这里摆摊卖货的,都赶在天彻底黑之前回家。街道似乎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两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陈松林租自行车的地方。他们没还自行车,而是把陈松林押在这里的学生证拿了回来。大林又把自己的会员证押在这里,接下来,就由大林继续租这辆车。
大林觉得,接下来自己来去莫高窟,或者再去西千佛洞,还是骑自行车更加方便。
从租自行车的地方出来,大林又在边上的店铺里买了四节电池,塞进挎包里备用。
接着,两个人还是去昨晚吃过的“老马家饭店”,大林给陈松林践行。
陈松林明天一大早要坐六点钟的班车去柳园,然后从柳园坐火车去兰州,再从兰州坐火车回西安。到了西安后,去学校拿上他的行李,马上就赶去榆林群艺馆报到。
“来来,大林,你要是明年再来西北,就到榆林去找我。群艺馆那个鬼地方,钱没有,但有一个好处,时间自由。我陪你在西北逛。”陈松林举起酒杯和大林说。
大林也举起来,和他碰了碰。他和陈松林说,你要是有机会,就去深圳找我。
陈松林嘿嘿笑着摇着头。他说:“我是不可能有机会去深圳那种地方的。像我这样的人,去了群艺馆就是个屁。有去深圳的机会,也都是领导抢着去,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
“深圳也没什么好的。”大林想这样安慰陈松林,不过他马上想到了什么,说:“奇怪。”
“奇怪什么?”陈松林问。
大林说:“鸣沙山和月牙泉,你去过一次之后,是不是就不想再去了?可这西千佛洞和莫高窟,怎么就去了还想去,怎么去都看不够。看样子这人为的地方,是不是比自然风光还吸引人?”
“那也看人。也就是我们去。还是有很多人奔着莫高窟的大名而来,然后去了之后就骂的,说一个破洞,连画都破破烂烂的,有什么好看的。真的,我在那里的时候,还真就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差点揍他。”
“对。要是王祖贤坐在里面,他们进去看到了,肯定就会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大林说。陈松林一口酒喷了出来,接着嘎嘎乱笑,乱笑着还狂点头。
大林没笑。他觉得这是真的。他想起这一路过来,那个马师傅和陆德厚,听说他要去看长城、去河西走廊的时候,都是这样说的。
“好吧,你说的对。大林,你说我们学画,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为这个,现在想想,我那七年算是没有白学。来来,喝酒喝酒。”
大林举起杯子和他碰碰。
一斤白酒喝完,两个人走出饭店,走到外面大街上。大街上这个时候已经空空荡荡。
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回到县委招待所前面那进院子,分手。大林和陈松林说:
“明天我送你?”
“送屁。你不如睡个懒觉,不然起来脚蹬子都踩不动。”
大林说:“那好,那就让你像一个屁一样放走。”
陈松林哈哈大笑。他朝大林摆着手走开,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叫了一声:
“大林,我们都是屁,就是一个屁。”
大林走回到自己房间。虽然昨天晚上洗了一个澡,被折磨了一个晚上,但他想,自己应该是适应就好了,什么事情不都是适应就好?要不然这个地方的人就不用洗澡了?谁说的。
这样想着,他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拿起肥皂、毛巾和脸盆,开了门,还是朝水房那边走去。
今晚的风比昨天大。一层层沙子刮在身上,不是痛,而是痒。大林站在那里想象着,自己的皮肤是不是就像一块玻璃,很快会被磨砂了。
想到自己要是有一张磨砂的脸,一双磨砂的手,那看上去是不是就一幅饱经风霜的样子,就像这戈壁滩上的很多东西,所有的东西?
想到这个,大林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大林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这个时候,陈松林已经在开往柳园的班车上了,客车正在戈壁滩的朝阳里,叽咯叽咯地朝前挪。
大林翻身从床上起来,走去水房那边洗漱,接着去餐厅吃早饭。吃早饭的时候,他多买了四个馒头带回房间。
大林没有带油画箱和画夹,还是背了一个挎包。挎包里有速写本、水壶、望远镜,还有他现在认为很重要的手电筒。
把房门锁好,大林去了车棚,开了自行车锁骑出去,朝着莫高窟的方向。
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爽和微凉。脚下的路笔直地伸向前方,远处的鸣沙山在天边横着,像一道淡黄色的脊梁。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蹬得不快,也不赶时间。挎包里的手电筒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着,碰着水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忽然想到,今天不用换着骑了,后座空着,陈松林不在了。